第五十三章 撈鱗
2026-09-19 22:40:34
作者: 離天高
正午未至,風已滿河。
姬銳帶著人下到泗水河灘時,天光正黃得發白。雲層極厚,像一床舊棉被捂在天頂上。風從河道里灌下來,貼著水面刮。河水被吹得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細浪,遠遠望去,像極了一片正在呼吸的鱗甲。陳盨蹲在岸邊,把船上的繩索又緊了一遍。那船是從滕城南門調來的,極小,只能載三人,平底,吃水淺。這樣的船平日只在內河走,如今卻要下泗水。他心裡不踏實,又不敢說。只把那根長杆在手裡轉來轉去。
「把布袋都掛到船幫上。左舷四個,右舷四個。不要都堆在一處。」姬銳走過來。他換了一身緊袖短衣,腰上扎著寬革帶。足下還是那雙舊靴,但靴筒里襯了一層油紙,是陳盨的主意,說能少進些水。
「世子,這風……會不會太大了?」陳盨還是沒忍住。泗水主河道雖比洪水時窄了許多,可風一吹,河心便翻出半尺高的白浪。這船能撐幾下?
「風大才好。」田道人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他站在岸上,沒靠近船。那根九節竹就插在沙里,竹節上的幾片舊布被風吹得「噗噗」響。他眯眼望了望天,道:「風從東北來,吹的是陽氣。正午再下河,河裡那些髒東西都躲到泥底去了。這時候下水,百無禁忌。只是有一條——只可撈,不可說。你看見水裡有異,別喊,別停,更別回頭看。這河下的東西,就服一個『靜』字。」
陳盨聽了,臉色又白了幾分。姬銳沒說什麼,只朝田道人點了一下頭,便跳上了船。另一個上船的是獵戶頭子黑子,水性極好,能一個猛子扎進三丈深的潭裡捉魚。第三個人,姬銳沒帶。他看了看陳盨,道:「你留在岸上。拉好繩。」
陳盨還要爭,姬銳已經把一根極長的麻繩拋給他。繩頭繫著一隻銅環,沉甸甸的。姬銳道:「若我在河心拉三下,你就收繩。別管船上還有誰。就收。」陳盨接過繩,喉嚨發緊,只能重重一點頭。
船離了岸。
風更大了。兩岸的蘆葦被吹得齊刷刷伏倒,像有無數隻隱形的手從河上抹過去。黑子划槳,姬銳立在船頭。船身極晃,每過一個浪,船底便「砰砰」拍水。姬銳不扶船幫。他站得直,兩腳如釘在船上。目光在水面上緩緩掃動。正午的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河面一片青白。他看見,那浪底下,果然有東西。不是龍。是鱗。一片,兩片,三五片。有的半嵌在淺灘的沙里,有的浮在水皮下。它們是青灰色的,在陽光下只一瞬,便又被浪花蓋過去。像一群在水底遊動的小小幽靈。
「往右偏半槳。」他低聲道。黑子會意,輕撥右槳。船緩緩貼向一片淺灘。姬銳彎下腰,將長杆伸入水中,桿頭有一個鐵鉤,正好能把鱗片輕輕撥起。他屏著氣,鉤住一片。那鱗極輕,像一片曬乾的青瓦。他把它挑出水面,黑子忙用布袋接住。鱗入袋中,竟發出極輕極清的一聲「叮」,像玉片相擊。姬銳心中一動,繼續朝前。
船沿河緩緩行著。從城西的龍堤對岸一直往下遊走。河道在這裡拐了一個大彎,彎道內側聚著一片極淺的水窪。那裡的水極清,清得能看見底。姬銳只望了一眼,便愣住了。水底鋪著一層龍鱗。密密麻麻,足有數十片,半陷在細沙里,被水流沖得微微顫動。像是什麼人在這裡給河底鋪了一層青玉。
「黑子,穩住。我下去。」姬銳道。他說完,將船槳放平,又緊了緊腰間的帶子。黑子要攔,被他一眼定住。他翻過船幫,極輕地滑入水中。那水不深,只到胸口。可極冷,冷得他肺腑都像被攥了一下。他咬緊牙關,一點點朝水窪走。腳底踩著那層鱗片,像踩在極脆的雪上。他停在水窪邊緣,屏氣,彎腰,伸手。指尖觸到第一片鱗。那鱗像冰,又像有生命,竟在他手中輕輕一顫。他幾乎以為水裡有活物。他保持著那個姿勢,沒動。果然,那鱗慢慢安靜下來,像認出了他的體溫。他把它放入布袋,又去取第二片。一片,兩片。他不數。也不快。像在撿什麼極珍貴的東西。
正午已過了一刻。陽光從雲後猛地傾瀉下來,河面豁然亮開。那一瞬間,整片水窪里的鱗同時亮了起來,青光大盛,像一團從河底燃起的冷火。姬銳被那光籠罩。他的臉、衣襟、手掌,全成了青色。水沒到胸口,他像站在一片極靜的星河裡。黑子在船上看得幾乎忘了呼吸,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想起田道人的話——只可撈,不可說。他知道,這河底下,那東西,醒了。它正看著他們。沒有惡意。
姬銳把最後一片鱗放入袋中,慢慢後退,回到船邊。黑子伸手拉他上船。他渾身濕透,嘴唇發白,可眼睛亮得怕人。他朝岸上望去,極遠極遠的地方,陳盨還攥著那根繩,像一尊釘在風裡的石像。他朝陳盨舉了舉手,三下。不多,不少。岸上的人像得到了什麼極重要的信號,繩子「刷刷」地收,船也朝岸邊靠去。
風開始小了。像一場送行的鼓樂,漸漸收了尾聲。船靠岸時,姬銳已經有些站不穩。陳盨和黑子一邊一個架住他。他擺擺手,自己走到一塊干處坐下。腳已經沒了知覺,手卻極穩。他打開那幾隻布袋。裡面全是龍鱗。大的如蓋,小的如錢。它們在布袋裡安靜地躺著,像終於回了家的孩子。
「都收好了。」姬銳的聲音沙啞而低,像從水底打上來的,「封在銅箱裡。今晚,放三片入龍引渠。其餘的,埋到文公台下。這河裡的東西,我們替它看著。等人間乾淨了,再還給它。」
他抬頭看天。天色已暗。風把最後的雲也吹散了,露出一角極淡極淡的星。他忽然覺得,這城像一隻巨大的銅鼎,正把這些鱗片、這河、這龍,都穩穩地裝了進去。裝得很深。很深。像把魂魄,重新放回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