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魂魄向庭院中的幾人俯衝而來,赤鱬也再次從堂屋中飛出,懸在半空中。
「爾等妄破吾之舊居,擾我萬古沉困。今日,便教爾等受盡萬魂穿體之苦,神魂剝離軀殼,拘於此墟,永受煉魂之磨,無休無止!」
千萬年中被赤鱬所拘在這處界隙中無法超生的靈魂不計其數,有的已經像風中殘燭,有的卻凝實得像活人。
沖在最前面的居然是這次需要營救的倖存者!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四個靈魂還算是完整,被裹挾著前進。
沈歸川明顯看到那小孩魂魄的眼神里全是害怕和無助,另外三人也是滿臉的惶恐。
青嫵和趙主任只來得及擺出防禦的姿勢,沈歸川剛念到最後一句:「舊契不斬,唯......」
無邊的魂魄如洪水一般淹沒了整個院落,燈籠的殘片被魂流卷得漫天亂飛,堂屋的殘瓦簌簌墜落,每時每刻都有百十個靈魂在眾人身體中穿進穿出。
在第一個靈魂撞擊到沈歸川身上時,他識海驟然劇痛,只覺得靈魂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刀,這份痛楚遠勝皮肉刀傷。那咒語的最後三個字卡在喉嚨,疼痛讓他硬是講不出來。
第二個、第三個......第五十個。
沈歸川的眼神逐漸開始渙散。
趙主任咬牙硬頂,在反覆衝擊中仍然能保持清醒,他在靈魂大潮的最前端,卻是為所有人吸引了最多的攻擊。
小狐狸脖頸處的玉牌散發出青色光芒,微弱一點的魂魄一碰到這青光,就如融化般消散大半,可部分凝實的魂魄卻能頂著青光衝過小狐狸身體,她同樣遭受穿心的痛苦,但是比沈歸川好得多。
「沈歸川!」青嫵知道,翻開底牌的時候到了。
她強忍神魂中的疼痛,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掌,運氣逼出數滴精血,塗抹到守界玉令之上。
鮮血順著令牌上的紋路向四周蔓延,古老的文字被她的種族氣息所激活,青光褪去,銀光將整個令牌包裹。
「玉令燃契——安魂!」
一縷縷銀色妖光自青嫵身上升騰,一條雪白狐尾自她身後虛空緩緩探出,輕輕搖曳。
趙主任渾身一震,眼裡全是不可思議。
第二條!第三條!
一條接著一條,碩大的狐尾接連從虛無之中舒展現身,銀色光芒層層疊疊鋪滿天際!
四、五、六、七、八……
九條狐尾轟然綻開!
「九尾狐!?」赤鱬的臉色終於變了,問道:「青丘世代遠居大荒,因何要插手吾這樁塵劫?」
青丘一族在眾多異獸中名頭太大,流傳的故事很多,她不得不謹慎對待。
天上的魂魄攻擊又快了幾分。
十多米高的九尾狐虛影一隻尾巴輕輕掃了一下,時間仿佛停止了流逝,正在攻擊的、空中還未下來的魂魄全都保持著上一瞬間的神情和動作。
狐狸虛影的眼眸淡淡的看向赤鱬、趙主任又掃過場中的眾人,仿佛沒有什麼能夠引起她的興趣。
最後目光落到失神的沈歸川身上。
她的眼裡浮現出驚喜,細細看去居然和青嫵有幾分相似,張開嘴想說什麼。
可青嫵的身體已然無法再支撐如此龐大的九尾虛影,身子劇烈晃動,僅僅引動一絲血脈之力,她就無法承受,七竅已經隱隱沁出細密血絲。
九尾狐狸虛影眸光一轉,揮動了第二隻尾巴,只揮到了一半,整個虛影驟然崩潰。
「小川子,交給……」青嫵話沒講完,一大口鮮血奔涌而出,直接暈了過去。
所有的魂魄都隨著九尾虛影揮尾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掃到界隙的邊緣!赤鱬也一同被無形的力量攻擊到身體,血霧從全身的鱗片縫隙中爆出。
一時間赤鱬也元氣大傷。
除了趙主任,全員都不是重傷就是昏迷失去意識。
「......」
趙主任:「好吧我上。」
腳下不斷碾轉,腳掌貼著地面滑移,步移身不移,一邊閃一邊靠近赤鱬,歷經百魂侵體,他肉身早已虧耗慘重,絕再受不住赤鱬一擊。
數道巨大的水柱從空中猛然砸到他身側,果然赤鱬還有餘力。
可速度,明顯慢了很多!
趙主任能與赤鱬來回周旋,讓她進退兩難,只等任何一個人甦醒,勝利的天平就會向他傾斜。
視野中色彩開始一點一點顯現,耳朵中打鬥的聲音越來越響亮。
「神魂歸竅,靈識復明。醒來吧,將適才未竟咒言,補念圓滿。」珩的聲音適時傳來。
沈歸川腦袋中沒有任何想法,嘴唇先於意識張開,念出了最後一句:「舊契不斬,唯淨邪氛!」
咒語一共四句:天一生川,地脈承瀾。以清滌穢,以水安魂。大荒濁戾,復歸淵源。舊契不斬,唯淨邪氛。
祭出以後一直懸於空中的鎮煞符終究是被激活。
界隙中一陣清風吹過,穿過一棟棟殘破的建築,掠過垂花門,拂過眾人的身體,吹到了赤鱬那不斷滲出鮮血的紅裙。
恍惚間,赤鱬眼前出現了珩的身影,還是那熟悉的麻衣,一步一步向她走來,清風拂面又像在她耳邊述說著千萬年的思戀和愧疚。
淚水不受控制的從眼中湧出,沿著她清瘦的臉龐往下滑,最後一滴一滴的滴落到青石地板。
叮的一聲,似水珠叩擊寒石。
赤鱬停下了手中的攻擊,趙主任長鬆一口氣,退到沈歸川身前。
「此術為珩獨門道韻,亘古無二。你一介後生,究竟......從何習得這般古法?」
「莫非此術,載於你那山海鎮邪圖譜之中?」
沈歸川沒有回答,瞄了一眼趙主任。
趙主任看著青石地板:「......」
「是珩前輩。」沈歸川抬頭盯著赤鱬的眼睛:「是他親自教授與我。」
珩站在他身旁,默許了他的話語。
赤鱬肩頭微微顫抖,身上鱗片間的傷口開始冒出黑氣,聲音帶著壓抑萬古的悲愴:「他在何處?千萬年歲悠悠而過,為何始終不肯現身見我!」
「替吾轉告,吾承禹王遺命戍守異界,以求自贖己過。時至今日,亦當為她清償萬般罪愆。」珩的身體也微微顫抖,最後擠出一句:「孽愆未清,終無相見之期!」
沈歸川如實轉達,結尾卻又補上一句:「他無數次告訴我他很想你,赤鱬姑娘。」
心裡又默默補上一句:他是真的愛了你千萬年。
赤鱬周身翻湧不休的黑氣驟然斂息,狂亂飄動的紅裙緩緩落定,臉上的癲狂、不甘與痴念,像是被冷水一把澆滅,連眼底翻湧的猩紅也一寸寸褪去。
她身上的紅色鱗片竟然開始一片一片止不住的往下掉落。
可她像那次與珩離別時一樣,沉默了良久,唇動了動,最終只輕輕說了一句:「既如此……你走吧。」
......
沈歸川意識中的鎮邪圖譜金光閃過又是一行小字:赤鱬——【斯人已歸,因果重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