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講得口乾舌燥,被迫在這個關鍵節點停止,福爾曼先生趕忙叫人給我這位「口才極佳,經歷極其豐富的先生」送上另一壺檸檬水。
侍者端來了一疊蜂蜜鬆餅和檸檬水,我吃了幾個鬆餅,又將檸檬水一飲而盡。當我注意到福爾曼先生和另外兩名速記員都以渴望的眼神看著我時,我便繼續沉浸在我的回憶與複述之中。
故事重新回到那扇門前,我在外面,傳說中的巫女正在裡面。
我記得那巫女問我:
「你是誰,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
我在門前拼命回想剛才早已編造好的事實,眼前卻總是浮現那女孩赤裸的樣子,這叫我一時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期期艾艾了好一會,我終於明白了該如何回應她。
「我名為戴維斯·馬爾錫,來自壁爐城,我父親喬治·馬爾錫是那裡的馬房總管。我本來和家主一路北上狩獵,但我不小心在森林裡迷了路,和他失聯。我的馬匹,弓箭什麼的都在返回壁爐城的路上被偷走了,現在身上只剩下這點東西。請你告訴我怎麼走出這片山脈吧。」
我向女孩展示我的腰側的布口袋裡剩下的錢和食物,我注意到當她看到那塊特意露出一點迷人褐色的熏牛肉和麵包時,她吞了吞口水。
她點頭表示願意向我提供幫助。
她墊著赤腳,靠在門框上,向門外伸出一根修長的指尖。
像是在對著山景作畫一般,不一會就配合講解,她就幫我勾畫出了一幅出山的地圖。
我裝模做樣地模仿她的手勢,接著告訴她我完全知道了接下來的路怎麼走。
「正好,你也餓壞了吧,想和我一起吃點東西嗎?」我順勢問她。
「你先吃吧。」她輕聲道,接著帶我進了屋。
往食物裡面撒銀粉,水銀等毒藥,是協會內很常見的消滅女巫的招數。雖然很卑鄙,但是效果往往出奇管用,畢竟女巫忍耐飢餓的能力強,卻總歸還是要吃飯的。
而她並沒有輕易接受,可以見得眼前的女巫年紀不大,但很謹慎。
我不禁對我這位劊子手生涯中的第一位敵人產生了敬意,於是我將食物通通拿出來,擺在她的床上,先讓她看個清楚。
她看著我撕了一塊乾巴巴的麵包,又拿小刀割下一片硬如岩石的熏牛肉。
接著我用麵包把肉夾起來,全部塞進嘴裡,再借著一大口葡萄酒將它們衝進肚子裡去。
我就這樣吃了一塊又一塊,她終於坐不住了,問我:
「可以嗎?」
「當然可以,請您慢用。」
我溫柔地笑著,把切肉的小刀,酒袋子通通塞給這個女孩。
她學著我的樣子切肉,再將牛肉放進麵包里,再用一點葡萄酒將這些食物衝進肚子裡去。
此時我忍不住竊喜,我已經初步取得了她的信任。
小巫女的吃相比我還差,葡萄汁液從她的嘴邊流下,她也不擦,只是任由酒滴到床上。
值得一提的是,在她吃東西的時候,難免肩膀要抖動,那麼她過於寬鬆的大衣就會滑落下來,露出她還在微微顫抖的白皙肩膀。
沒有多想,我脫下我的亞麻外衣,罩在她身上。雖然還是大了,但總比她身上穿著的要合身些。
她將吃的放下,任由我為她脫下她身上的骯髒大衣,換上我的衣服。
我又看見了她腰側的傷,她有意拿手肘遮掩著,我將她的手臂輕輕挪開。
很長的一道傷疤,一條骯髒的布匹裹在上面,從四處滲出血跡來看她至少昨天還依然在流血。
「痛嗎?」我問。
她點點頭。
「你告訴了我出山的路,作為回報,這幾天由我來照顧你吧。好不好?」
我看到她淡紫色的眼眸中閃過淚光,隨之而來的是她掩著頭,愈演愈烈的抽泣。
天吶,有時我回憶起這個畫面,我還是會忘記她是燒毀了那可憐村莊的一半,殺死了不少無辜村民的女巫的事實。
我暫時放下對巫師的仇恨,內心只剩劊子手不配擁有的憐憫。
憐憫,呵。
憐憫是騎士,是神父的美德,但決不能是劊子手的。
灰袍劊子手的美德是砍下每一位重刑犯的腦袋,而黑袍劊子手的美德是燒死每一個看得見的巫師。
年幼的我沒有選擇走開,而是摟住了她,讓她在我的臂膀中盡情哭泣。
我的這個抉擇,讓她徹底信任了我。
在已知的歷史中,沒有劊子手能鎮定自若地抱住一位巫師——哪怕她是正在哭泣的少女,哪怕她看起來及其溫柔可愛——而我成功開創了這個先河。
她將真心託付於我,在接下來的半個月裡,我每天都為她清洗傷口,洗衣服,進山捕獵(我的父親萊納德·羅伊斯是狩獵大師,每天他會為我打好獵物,順便聽我匯報小巫女的情況),以確保她會相信我守夜時的忠誠,這樣我的父親萊納德就可以在每天的後半夜偷偷繪製阻魔法陣。
她依然不肯聊起腰部傷勢的來源,但對於她的過去,她漸漸鬆口。
她說她叫米婭麗,她曾有一個名字和她很像的姐姐,叫莉雅。她們的父母親很早的時候就在一場戰爭中去世了,只能生活在瞎了眼的爺爺家裡。
她們家本擁有一塊土地肥沃,牧草豐盛的草場,但同村的村民藉口她們家的牲畜太少,使用不了這麼多牧草為由,強行占掉一塊。其他村民見到她們家好欺負,紛紛來霸占最肥沃的土地。
久而久之,能供她們放牧的土地越來越少,她們家的牛羊也更瘦弱了。
姐妹倆找到村長,可那村長永遠是那副笑臉盈盈,息事寧人的態度。罪人們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懲罰,而是變本加厲了,就連每年出欄的小羊羔,也要被偷走幾隻。
米婭麗祈禱童話中的騎士會降臨到她身邊,為她苦難的一家主持正義,但她發現騎士真的只生活在童話里,他們從未來過。
那個夜晚,爺爺去世,她們再也沒有牛羊了,只能一起躺在最後那片寸草不生的斜坡上。
她們看到有紅色的流星划過天空,妹妹米婭麗說這是爺爺的靈魂,姐姐莉雅說不是。
她年長些,知道世間不止有人,還存在神明。
那是終於看見了她們的神明,血跡划過天空,代表著復仇的欲望必將得到滿足。
於是她們一起向那流星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