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是神明賜予了米婭麗和莉雅魔力嗎?」福爾曼先生終於忍不住插嘴。
「我不知道,」我如實回答,「但在劊子手協會內部,幾乎每一位被捕獲,願意提供供詞的巫師都坦言,他們曾見過一道紅色的流星划過天空,並因此獲得了力量......是否與神明相關,我真的不清楚。」
「哦......」他不安地應一聲,摸了摸胸口的木十字架。
我接著往下講。
我和米婭麗日夜生活在一起,在我的照顧下,她的傷總算快要好了,而且面色比之前紅潤了許多。我喜歡和她在夜晚聊天,她依舊睡在那張床上,而我在地上給自己鋪了一張稻草床,她會把手伸下來讓我牽著她。
她除了逃亡時期,幾乎沒有離開過村莊,因此她對外面發生的一切都很好奇。
我便一邊撫摸著她修長的手指,一邊和她講我四處遊歷時發生的一些精彩的事,一直到都筋疲力盡了我們倆才沉沉睡去。
那些夜晚我常常夢見米婭麗和我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我們一共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他們都有米婭麗漂亮的紫色眼睛和彎彎繞繞的褐色頭髮。
但每到夢的結尾,都會有人讓我重新穿上黑袍,讓我親眼看著我組建的家庭被焚燒成灰燼。
那一天,父親的阻魔法陣完成,只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時刻,我便可以領著她進入陣中......我暗自嘆息我和米婭麗的緣分即將要結束了。
在這些日子裡,在少女的陪伴下,我心中萌生出許多不一樣的情愫。但歸根結底,她是巫師,而我是劊子手,終有一方會死在另一方的手中,我知道我必須認清楚這一點。
我和米婭麗講我還可以再陪伴她兩天,然後我就要即刻返程壁爐城,要回到我編造的父親和少主身邊了。
那天下午,我們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她穿著我的馬褲,我的亞麻布外衣,和我手牽著手站在一起,仿佛我們可以這樣一直站到世界的盡頭。
我們靜靜地站在那巍峨群山面前,看樹影東移,昏黃日光漸漸地拉長萬物,直到整片天地都昏暗下來,她輕輕嘆一口氣。
我們都不願意回屋裡去,因為我們都知道——當我們再次從那破敗不堪的木屋出來時,我們就已經度過了最後一個獨屬於我們的夜晚。
那晚沒有人守夜,我們點燃了屋裡的最後一根蠟燭,她靠在我的肩頭,我們靜靜地在燭火的照耀下看著對方的臉龐,直到蠟燭徹底熄滅。
我的世界又變成一片黑暗。
我緊緊摟住她,感受她的體溫,我害怕她在這無邊孤寂中消失,只留我一人。
接著米婭麗趴在我的肩頭,哽咽著說要告訴我一些事情,她說:
「我和我姐姐莉雅......我們焚毀了村子,好多人死了。」
......
「我們本來不想這樣,我們原本只是想讓作惡得到懲罰,讓幸福最終降臨......我的身體很奇異,我能輕易讓草堆燃起烈火,讓沒有翅膀的物體也能升空......莉雅死了,一直有人想要殺我,我逃到了這裡......但總有一天他們也會找過來殺了我的。」
我裝作驚訝的樣子,用更大的力氣摟住她,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的,我會儘可能幫助她。
「你真溫柔啊,瓊恩·羅伊斯大人......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你不叫戴維斯·馬爾錫,對嗎?」
我鬆開手,顫抖地詢問為什麼她會這麼說。
「因為你教會我識字,而你給我的褲子上繡了你真正的名字。」
她輕輕推開我。
......
「我一開始並不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米婭麗。」
我坐起身來,辯解道。
「第一天,第二天你可以認為我不值得信任,但後來你怎麼還是瞞著我!每次我喊你戴維斯的時候,你都答應得那麼歡快......這讓我難過......」
「我害怕我傷了你的心,米婭麗,我全心全意愛著你。」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信任我,當我再次向她伸出懷抱時,米婭麗並沒有拒絕。
次日,那個了結一切的時刻終於來到。
我很早就起床,吻了吻熟睡中的米婭麗的額頭,拿起我專門用於「狩獵」的工具,直直走出了門。
我在山上繞了一大圈,確保沒有人看到或跟蹤之後,我找到藏匿起來的父親,和他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父親一共製作了三支銀箭,又把一隻銀匕首塞給我。他告訴我,如果迫不得已,三支箭全部空了,我就要對米婭麗出手。
巫師害怕一切與銀相關的物質,只要一與血液接觸便會瘋狂燃燒——而在阻魔法陣內,巫師無法施法,他們的任何防禦手段都會失效。
父親已經把阻魔法陣畫在了房子附近的一顆巨大樟樹下,巨樹的陰影很好地遮蔽了法陣的痕跡,更何況我父親將法陣與綠茵,樹影,和四處散落的岩石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就算將臉貼在地面上也難以看出一絲人為痕跡。
只要她走到法陣的正中心,我父親這個天生的獵手就會從背後將銀箭射入她的心臟。
就算她發現了,她也只會感到所有魔力都堵在血管,無法像往常一樣使用防禦術。
一切準備就緒,我回到那扇熟悉的門前,大喊:
「米婭麗,走之前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她如同往常一樣在床上對我撒嬌,「Y」字形躺在床上,說她不想走路。我答應了,把她背在背上,我們迎著和煦的晨光出發。
這樣也好,我想。這樣我們都看不見對方的臉,她的歡欣雀躍第一次讓我無比悲傷,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想要哭泣,第一次後悔選擇了黑袍劊子手這條道路。
但我父親還在山上看著我,我不能辜負我的父親,同時作為我的同伴的信賴。
我感受到她的心臟在我的後背砰砰直跳,我刻意蓄長的發尾被她一圈圈地盤在手指上把玩......她沒有鞋子,嬌嫩赤裸的雙腳就這樣在我的左右兩邊擺來擺去,清晨的陽光無比溫柔,我的眼淚終於噴涌而出,不爭氣地滴在路上。
我依然一步一步,向前行走,直到親自將她送進地獄之門。
穿過亂石灘,一排因腐爛而倒下的籬笆,進入那片綠地——每邁出一步,我都知道我讓背上的這個女孩離死亡更近了一點。
我望見那顆巨大的樟樹,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你......怎麼啦?我太沉了嗎?」米婭麗終於注意到了我的反常,小心翼翼地問道。
鬱鬱蔥蔥,將近三百年的生長曆程,而我和米婭麗,短短半個月時間就要分別了。
「我......不想失去你,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好啦好啦,總有一天,我會來壁爐城找你的......」她本想安慰我,卻也在我背後抽泣起來,「放心......你放心吧......我在這裡......會很安全。」
我想對她說,你什麼也不懂,但我又有什麼資格呢?
我把那女孩放在樹下,也是阻魔法陣的正中央,然後強支著身子和她講——此時我們已經哭成了兩個淚人。
「閉上眼睛,數十個數,我便永遠陪伴在你身邊。」
她聽從了我的指示,微笑著閉上眼睛,但她好像預感到了什麼似的,淚水止不住從面頰往下流。
我慢慢向後退,直到退出阻魔法陣——但我始終面朝著米婭——這個魔女,也是我擁有紫色眼睛的愛人,我發誓我要有見證她死亡的勇氣,我要將她永遠銘記在記憶里。
在那日破曉的晨光里,我聽見了箭離弦的聲音,甚至能感受到箭頭在空中優雅地旋轉。
她踉蹌地向後退——那銀箭直入心臟,但她的第一反應卻不是施法防禦,而是伸出雙手,尋找我的身影——可我早已經站在了她夠不到的地方。
米婭麗紫水晶一樣的眼睛最後一次望向我,然後轉眼間就被火焰吞噬。
***
「我答應為你們講我作為劊子手的三個故事,這便是其中的第一個。」
故事結束,窗戶外的三泉街已近昏黃,福爾曼先生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從領口掏出手帕,擦拭自己的眼淚,兩位速記員也淚眼朦朧,不敢直視我。
「瓊恩·羅伊斯先生,您真是一位偉大的人,」他挺直了身子,伸出手來和我握手,「如果是我,我一定會放棄一切榮譽和名利,與米莉亞小姐亡命天涯......但您同時擁有著榮譽和職業操守,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保護了我們的市民,沒有受到一丁點誘惑......任何將偉大事業放在愛情之上的人,都是極其偉大的。」
這位博學的報社經理一時詞窮,連著在我身上用了三個偉大。
「我相信等您的回憶錄正式出版時,世人對於劊子手的印象一定會大有改觀......但又有誰能想到這些呢......不管巫女也好,黑袍劊子手也好,你們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承受了多麼大的痛苦啊!」
福爾曼先生當機立斷,在下樓時給我開了一張價值二十個金幣的支票,以作為我曾痛失摯愛的小小彌補。
「我們的國家,我們的人民,在政府的刻意隱瞞與欺騙下,實在是虧欠你們太多了。」
我實在退卻不掉,便只好向他表達感謝,然後離開了紅先鋒報社。
走前,福爾曼先生看我喜歡報社裡的薄餅,又讓人給我包了一袋帶走。
就這樣,我左手拿著一張支票,右手提著薄餅,又回到了三泉街上。
魔法即將絕跡的消息仍然在鎮子裡傳播,我看見哈布大叔做的女巫掃把躺在街道正中央,已經被焚燒成了一截焦炭,大人們依舊醉醺醺的說著胡話,孩子們仍然在為誰扮演騎士,誰扮演巫師而爭論不休。
我孤零零地走在街道旁,那名為米婭麗的少女依然在我的回憶里無止盡地燃燒,那愛意早已在烈焰中燃為灰燼,卻又在日復一日的夕陽中拔節生根。
也許我一生都忘不了她吧。
嬉鬧聲,為了嬉鬧的謾罵聲,踏在石板路上的腳步,還有隻有我自己能聽到的哽咽,共同構成了這場黃昏的底色。
我感到一隻溫柔的手悄悄伸到腦後,用力揉揉我的腦袋,一條髮帶紮起我凌亂不堪的頭髮。
「入戲這麼深嘛?」
她的嘴唇在貼我耳邊,誘惑低語,然後將一整個傍晚的溫柔都給了我。
我轉過身來,認真地捧著她的臉,暗中鬆了口氣。
「米婭麗,哦,不......莉莉絲,我真害怕轉過來看到的不是你,而是哈曼·托蘭那傢伙。」
她笑臉盈盈,左手牽起我的手,右手幫我提起薄餅袋子。
「你這傢伙,收別人東西啦?」
「盛情難卻嘛,怎麼中午不出來送我?」
「太陽太大啦,我會曬黑的。」
趁著大家都還在慶祝,我拉著她走進一個偏僻的小巷,支票,薄餅袋子通通都放在地上。
我看著她滿懷笑意的紫色眼睛,問道:
「怎麼,魔女也會曬黑嘛?」
然後我們在這個慶祝魔法絕跡的日子裡,熱情地擁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