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沿著斯沃德大道,也就是有名的劍之大道一路向北,在清晨七點鐘左右順利出了王都。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原野,斯沃德大道像一條無限延展的灰線翻越一個接一個越發顯得高聳的山丘,最後消失在與雲彩齊高的一片樹林中。
如果一切順利,我們能在太陽落山前趕到王領與北方高地領的邊境城鎮灰林堡,休息一晚後,次日就可以抵達目的地新月堡。
我,萊安娜公主,還有我的灰衣手下羅蘭共同乘坐一車,好在有羅蘭這個第三者的介入,使得整趟旅途並沒有我原本想像中的那麼尷尬。
萊安娜公主一改往日的文靜憂鬱,一直在車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我整晚都沒有真正睡著過,原本想好好在車內補上一覺,此刻欲哭無淚。
「你們看,是牧民在放羊!他拿著繩子給綿羊撓癢呢,真可愛!」
萊安娜第無數次拉開木車窗,讓陽光又一次灑滿我充斥著困意與絕望的臉龐,此時她迷上了山坡上的一群綿羊。
「那是鞭子,打在背上會痛,公主殿下。」羅蘭·韋斯利,我忠實的高個手下,他一臉嚴肅地糾正。
「為什麼要用鞭子呢?」
「我小時候放過羊,它們其實是魔鬼的化身,用鞭子抽它們,是為了讓魔鬼不要顯形。」
「哈哈哈,韋斯利,你真喜歡開玩笑——它們看起來多漂亮啊!」
「不是玩笑,有一天我的外公在羊圈給羊餵飼料,一隻公羊突然從背後狠狠撞向他的屁股。自此他瘸了腿,羊肉也下了鍋,現在我就指望著我媽媽能做件羊皮襖給我過冬呢。」
......
「羅伊斯大人,我什麼時候可以騎馬?」
羅蘭是個極度無趣的傢伙,萊安娜便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以後你叫我瓊恩吧,我可不是什麼高貴的角色。騎馬的話,等我們到第一個驛站休整的時候,我就幫你把馬牽出來。」
「你會和我一起騎嗎?」
「當然了,陛下說要我時刻跟在您的身旁,守護您的安危。」
......
「瓊恩。」
她突然微笑看向我,一邊搖晃著黑布包裹下纖細的小腿。
「怎麼了,小姐?」
「沒事,我只是想試著念你的名字。」
「哦,你會習慣的。」
「我常常聽父親說你是『巫師』瓊恩,為什麼你被稱為『巫師』瓊恩呢?」
灰袍羅蘭也看向我,他入會剛過兩年,對於許多老資歷的外號來源都不清楚。
「是啊,羅伊斯大人,為什麼你被稱為『巫師』呢?」
「巫師」的外號,一直以來只有與我朝夕共處的黑袍朋友們才知道真正的含義,像是「影子」格蘭和「快嘴」哈夫。一開始我被稱為「善良」瓊恩,因為我經常在執行任務中對本質單純的巫師網開一面,後來在一場交談中我的秘密被某個蠢貨說漏嘴了,好在故事過於離譜,被人們當成一個有趣的玩笑一筆帶過,我便成為了「巫師」瓊恩。
我當然不能告訴這兩位我放跑了一堆巫師,有的甚至還生活在我身邊,與我共享床榻。
「幾乎每名黑袍劊子手都有自己的外號,這些外號代表了他們相對應的能力——比方說我,我總能成功說服漢森領主和諸多議員,為劊子手協會爭取資金,在獵巫任務中,我總能讓狡猾的巫師落入我的陷阱,因此我被稱為巫師。」我解釋道。
啊,這個理由有點難以細究下去吧。
好在這兩人都沒有在此事上過多糾結,而是很認真地點頭,甚至表示了對我的讚許。
「這麼說來我們的專屬酒館也是您為我們爭取到的,好樣的,羅伊斯大人。」羅蘭說。
自己的手下如此鼓勵自己,怎麼聽都有些奇怪,不過我考慮到對象是羅蘭,因此還是不要過分解讀為好。
「是啊,因為哈曼·托蘭總喜歡在城裡惹是生非啊,協會很多對我們做出的妥協其實都要托他的福。」
「看來托蘭大人也是個好人啊!」羅蘭感慨道。
喂喂,你的思路怎麼如此奇怪啊,哈蘭很混蛋的好嗎......
我在心中忍不住吐槽。
***
終於到了白刃市集,我們的第一個驛站,馬夫們換好馬,大家都坐著休息了一會,然後我們再次出發。
克里斯蒂安大人贈予我的「灰風」我一直帶在身邊,由侍從牽著跟在隊伍的最後方。為了滿足我個人的欲望,我在馬廄選擇了一匹和萊安娜發色一樣色澤亮麗的棗紅色母馬,交給萊安娜。
「這是一匹好馬,溫順,聽話。」我捧著她的小腿將她護上馬背,「你知道該怎麼掌握韁繩嗎?」
「我知道,小時候有人曾在庭院裡教過我。」
「那太好了。」
我踩住馬鐙,翻身躍上灰風,我們兩人共騎在隊伍末端。
整個車隊由十三名騎士和他們的侍從護送,四人在很遠的前方探路,四人守護車隊的尾巴,還有四人分散在道路的兩邊,保護側翼的安全。
至於那第十三名騎士,桑鐸·柯林頓,在克里斯蒂安大人和林菲爾先生警告之前,我甚至不認識他,只記得柯林頓家族是個在水牙王都沒落的小家族,他們原本與皇室十分要好。
萊安娜手握韁繩,步伐優雅,像是天生的騎手。她將自己隱藏在斗篷里,翠綠的眼眸在兜帽的陰影中顯得有些亮亮的,正一絲不苟地看著路。
除了我,沒有人認得出來她是水牙的公主。
「怎麼樣?」我問。
「開心,父皇一般不讓我離開宮殿,也不讓我騎馬。」
「現在他放你自由了。」
「是啊,我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我想起了那位我在宴會上冒犯了的新皇后亞莉珊·格林戴爾,她幾乎和萊安娜一樣年輕,這肯定令人難以接受吧,尤其是萊安娜這樣一位敏感多變的女孩。
「亞莉珊皇后,她不是你的生母吧?」
「不是,我母親早已經去世了,亞莉珊是我父親去年新娶的妻子......」
「你和她不對付嗎?」
「一開始我們相處的還不錯,但在她生出了謝爾頓王子後,她常常莫名其妙對我發火,我也開始想辦法給她使絆子......總之,很不對付。」
「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呢?繼母與女兒之間的矛盾總是不可避免的。」我問道。
「我也試過和她相處,但我始終無法忘記我真正的母親……大家都說她病逝了,但我知道她是突然消失的——我相信她沒有死,只是被我父親禁錮在了某個地方。」
正如同水牙市民討論的那樣,死不見屍的皇后丹妮,甚至連一場真正的葬禮也沒有舉辦。
皇宮,真是一個可怕的地方。
「也許有難言之隱呢,不過我記得你母親丹妮來自南方石暮鎮的斯塔克家族,他們沒有任何反應嗎?」
「這就是最奇怪的一點,他們沒有任何反應。我記得母親還在時,她總是懷念自已在石暮鎮的日子,我知道我的外公,我的舅舅們非常在意她,每年都會寄來信件和家鄉的禮物。」
「你母親一定還活著,她總會回到你的身邊,」我安慰道,「不過你真的願意和我一起去北方嗎?」
「我不知道,你是個好人,瓊恩,但誰又想離開自己的家呢......也許王都已經不是我的家了。」
她長長的睫毛低垂,好似黯然神傷,陽光灑在她牽著韁繩的手背上,將肌膚照得雪白髮亮。
「啊。」
可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什麼令人驚喜的事物,又將眉毛揚得老高,露出孩童般的笑顏。她發了狠地向前騎,像是要把一切煩惱和憂愁都甩到身後,一邊回頭對我叫嚷。
在強風吹拂下,她的兜帽落了下來,她的紅髮散在空中,迎風飛舞,像是一團燃燒的烈焰。
「啊,瓊恩,你看!又是一群魔鬼呢!」
我一驚,不自覺夾緊雙腿,引得灰風向前快跑了幾步,跟上了她。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在那湛藍的天空下,原來又是一群在山坡上吃草的綿羊。
牧羊人懶洋洋地躺在坡頂小憩,用草帽遮擋陽光,旁邊的牧羊犬也趴在他身旁,靜靜注視著羊群吃草。
「是啊,這是一群幸福的魔鬼呢!」
我對她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