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大概四點鐘的樣子,窗外的天空依舊是一片黑暗,整晚我都處於半睡半醒的狀態,直到聽到有人走進我的房間。
我從新月堡帶來的灰衣手下羅蘭將燭燈放在桌上,再將半死不活的我推醒。
「哦,是你啊......」
火光照在羅蘭嚴肅的面龐,我睜開眼,警惕的心暫時放下,腦海里浮現出一段相當令人後悔的回憶。
昨晚的宴會上,歐斯特陛下說要提前為我慶功,於是將上一任主教釀的陳年美酒也送到桌上。我們暫時忘掉了所有的憂愁,胡吃海喝了一通,雙雙爛醉如泥,我們開始向宴會裡的所有人敬酒......
氣氛原本很美妙,我記得我將一個關於妓女的絕妙笑話融進了祝酒詞,然後向年輕的皇后亞莉珊·格林戴爾敬酒,惹得國王哈哈大笑......
記憶中的亞莉珊皇后俏臉通紅,狠狠瞪著我。
當我終於發現除了自己和國王,其他人都沒有笑,而是默默凝視著我,我便覺得自己像是一隻闖進宮殿的猴子。
我渾身發毛,意識到自己有失分寸,準備向皇后道歉,胃裡卻一陣翻江倒海,好像有人在拿棍子戳我的喉嚨。
眾目睽睽下,道歉的話語並沒有說出口,我吐在了皇后優雅的海藍色絲質長袍上,然後暈倒在她的裙邊。
昨晚最終是誰將我帶回臥室,又是如何將我安置在床上的,我一律不知。
我扶著腦袋坐起來,感到頭痛欲裂,胃裡又有一陣噁心上涌,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自我厭惡。
啊,我是個爛人,活著真痛苦。
「羅伊斯大人,你的身上臭不可聞。」羅蘭一臉嚴肅地掀開我的被子,然後捂著鼻子道。
羅蘭是個誠實的好夥計,但有時候他的誠實令人難以接受。
「行行好,再拿個盆給我。」
羅蘭將盆放在床邊,自己遠遠躲在一旁。
我雙手緊緊鎖住床邊緣,頭伸出床外,將昨夜吃進去的美食又全部吐了出來。
啊,舒服多了。
「有乾淨的衣服和熱水嗎?我得洗個澡。」我對羅蘭吩咐道,然後脫掉了身上骯髒酸臭的衣服。
「克里斯蒂安大人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他特意讓我早點叫你起床。」
「真是好心,不過他怎麼知道我現在的樣子?」我好奇道。
「克里斯蒂安大人很早就起床核對我們啟程新月堡的準備工作,然後他在宮裡聽說了你昨晚的事情。」
「真丟臉。」
「是啊,您真是越來越放縱了。」
「偶爾一次也無可厚非吧......」
靜默塔的清晨如它的名字一般靜默,羅蘭手提著燈,帶我下了旋轉樓梯,途中我們驚醒了許多靠在牆壁上打盹的守衛,最終抵達了一層浴池。
浴池內熱氣蒸騰,白衣侍女不斷將燒開的熱水倒入池中,一邊用伸出袖管中的手感受水池的溫度。
「大人,這個溫度可以嗎?」
「很好,你走吧。」
侍女走後,我將全身浸入浴池,每隔一段時間就將頭也埋進水中。
終於,頭不痛了,意識也清醒了不少。
我離開池子,用乾爽的毛巾儘可能擰乾長發,然後穿上旁邊為我準備的黑衣黑袍。
羅蘭早已提著我們兩人的行李,在門口等待我。
「走吧。」
我對他說,這時靜默塔塔頂的天空已經蒙蒙亮了,新的旅途正在遙遠的前方等待著我。
***
又來到那座連接王宮和水神之路的吊橋前,原先計劃好的十二輛馬車依次停好,克里斯蒂安大人已經站在隊尾等候多時。
我徑直走過去,克里斯蒂安大人看了看掌中的懷表。
「現在恰好五點鐘,大多數市民還沒有起床,便於你們秘密出城。這裡是十二輛馬車,一切你所需要的裝備都裝載好了,三十名來自全國各領的黑袍劊子手,再加上十三位水牙騎士團的騎士伴行,他們各個都是頂尖好手,正如同原先商量好的那樣。」
我還沒來得及向他們二人問好,克里斯蒂安大人就率直地說。
「哦,我原本以為只有十二名騎士,現在看來我們的力量又上漲了。」
「是啊,有騎士大人自告奮勇,總不能拒絕吧。」
「多謝,沒有您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我由衷感激道,「不過皇帝陛下呢?他昨天答應我要親自送我離開王都。」
我看看兩人,然後是林菲爾先生回答我:
「國王陛下說自己下不了床,讓我來代替他為你送行,他說要你多加保重——對了,他還要我將這個交給你。」
老人雙手遞給我一把長劍,純銀打造的,前端極鋒利,劍身開出兩道血槽,劍尾細細刻出我的全名「瓊恩·利比烏斯·羅伊斯」。
此劍比我平常慣用的短了半尺,重量卻差不多。
理論上來講,鋼劍除惡,銀劍斬魔,但我總不能指望自己直勾勾地拿劍往巫師臉上衝鋒吧。
皇帝親賜的寶劍,還是掛在家中牆壁供後世瞻仰,更具有現實意義。
我將劍收回劍鞘,再次鄭重地表達了向皇帝陛下的感謝。
「雖然絕大多數時候都派不上用場,但這的確是一把好劍,名字正是『利比烏斯』。」林菲爾先生介紹道,「皇帝陛下和克里斯蒂安大人只能幫你到這裡了,旅途兇險,務必多加小心。」
我點點頭。
「哦,還有件事——」
我差點忘記了萊安娜公主的事情,無比希望此時能得到這兩位的建議。
「——昨晚陛下突然要求我帶著萊安娜公主去新月堡,兩位大人有頭緒嗎?她現在在哪呢?」
「就在前面的第二輛馬車裡,陛下要求你必須和公主乘坐同一輛馬車......呃,據說是要保護她的安全。」
雅各布·克里斯蒂安大人說。
「您覺得皇帝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我意外地發現克里斯蒂安大人眼神躲閃,以往機敏的灰眼睛在此刻閃過一絲遲疑。
「陛下很看重你,瓊恩。」
我明白了,因為林菲爾先生在一旁的緣故,他不能像以往那樣對我直來直往。
「好吧,那麼兩位大人,就此別過了。」
......
「小心第十三名騎士,桑鐸·柯林頓,此人不是善茬。」
「什麼?」
我剛走到車前,克里斯蒂安大人又將我叫住。
「小心桑鐸·柯林頓。」
「我不認識他。」
「我認識,今天早晨他突然要求要加入護送隊伍,此事很可疑。」克里斯蒂安大人一臉嚴肅道。
林菲爾老先生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柯林頓家族,我有印象,據說曾是個大家族,如今只剩一根獨苗了,估計正是桑鐸·柯林頓。
「多謝提醒。」
「一路小心,照顧好萊安娜公主。」
......
我在兩位大人與諸多侍從的注視下上了馬車,萊安娜公主正坐在車上,那雙翠綠的眼睛原本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
她沒有再穿昨晚那樣光彩奪目的皇家織錦,而是身披褐色的斗篷,她棗紅色的長髮藏在兜帽下,身下是樸素的黑色馬褲和鹿皮靴。
她春天般的眼睛轉向我,然後興奮地拉我上車。
「羅伊斯大人,你聽林菲爾先生說了嗎?只要您同意,出了王都後我就可以下來騎騎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