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廟東門,顧清商果然在。
謝偃遠遠便看見倚門站著一個修長而消瘦的身影,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隨風輕擺。老頭背著手,臉上無喜無悲。
直至謝偃走到身邊,顧清商眼角微動,面露微笑,似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顧叔,彈完了。」謝偃道。
「好,很好。」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顧清商沒再多問,轉身便走,腳步不快不慢,片刻後甚至哼起了小調。
此刻謝偃內心是溫暖的,這世界還是有心繫他安危之人。
「回天機閣,見嚴大人。」這是說給張子安聽的。
…
回到天機閣衙門已是傍晚,嚴伯安沒走。
正堂只點了一盞燈,嚴伯安正坐在案後批公文,見謝偃走進來,他握筆的手停住。
「回來了。」嚴伯安說。
「回來了。」
「秋祭可順利?」
謝偃把門關了,在案前站定:「太常寺雅樂合奏,出了岔子。《無名》第四樂章不知被誰混進了《安世樂》尾聲,我在合奏班裡彈得正順,全場樂器忽然齊鳴,百器共振。後來韓秋浦留下的一面銅鏡從我懷裡飛出,鬧出了些怪光。再後來就散了。場面上很亂,但沒出人命。」
「銅鏡?」嚴伯安抬起頭。
「韓秋浦的遺物。」謝偃從懷裡取出銅鏡,輕輕放在案上,「和馮遠山舊居里的樂譜一樣,都是四十年前安魂祭的舊物,昨晚在琴庫找到的。」
嚴伯安沒急著碰。
他看著銅鏡,聲音不大,分量很重:「謝偃,我不管你今日在太廟到底做了什麼,到了這個位子,我只認一個理:別給天機閣惹來兜不住的災。」
「大人放心,這個案子到此為止。」
嚴伯安盯著他看了幾息,重新拿起筆,頭也不抬地說:「下次去太常寺,先打聲招呼。」
謝偃點頭:「是。」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道又尖又細的聲音:「傳皇上口諭,請天機閣謝偃速速入宮面聖。」
嚴伯安愣住,天機閣除了閣主大人,恐怕謝偃是第二個被召面聖的。
張子安也愣住,無聲地做了個口型:「皇上?」
謝偃倒是坦然,他把天機閣腰牌摘下來,連同銅鏡一起推到嚴伯安面前:「嚴大人,幫我收著。別讓旁人碰。」
嚴伯安只把銅鏡揣進袖中,沉聲說:「放心去吧。」
傳旨太監是個二十出頭的內侍,白面無須,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看謝偃的眼神像在看一株剛破土的藥草。
入宮的路很長。
謝偃跟著內侍穿過一道道朱紅宮牆,燈已點起,走道里每隔十步一盞銅燈,把宮牆照得明暗交錯。風從甬道深處吹來,帶著一股極淡的香氣,像檀香混了冰片,冷而厚。
謝偃想起蘇墨韻袖口的沉水香,是暖的。皇城裡的香,是冷的。
偏殿外,小黃門引他進去。殿內光線很暗,只點兩盞鶴形銅燈。皇帝坐在西窗下一把寬椅里。
玄色常服,無冠,頭髮半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邊只站著一個極老的內侍,佝僂著背,像一團灰影。
謝偃並沒有跪拜。
他微微躬身,算是對一個長者的禮數。
「微臣見過陛下。」
老內侍眼皮猛地一跳,剛要出聲,皇帝抬了抬手。老內侍恭敬地重新縮回陰影里。
「你倒是第一個。」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謝偃直起身,不卑不亢:「不愧是陛下。」
皇帝看了他幾息,忽然放聲大笑。「好。好得很。」
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今日太廟,百器齊鳴。很多人說是祥瑞,卻也有人怕得很。你怎麼看?」
「不敢瞞陛下,是佛家老祖借因果劫數之名,行梵音殺人之實,而我因辦案所需亦捲入這場因果,最後不得不以身作局。」
「而百器齊鳴,自是祥瑞之兆。」謝偃說道。
「阿彌對你說了什麼?」皇帝顯然不想再多廢話,咳嗽兩聲後便單刀直入。
謝偃故作沉思沒接話,其實在來的路上他已經準備好說辭,但若此時對答如流,反而不是好事。
皇帝也不逼他,慢慢說:「天機閣雖明為朕直屬,實際上早已像個篩子,下轄四台不知多少勢力滲入,今日之後,若朕不管,我怕你是難以自保。你和阿彌的對話,想好了再告訴我。另外朕叫你來,還想問你一句話。」
謝偃:「臣知無不言。」
「你是局外人?」
短短數個字,卻如驚雷炸響。
謝偃心頭大震,這皇帝在哪一層?當然,面上卻不動:「陛下何意?」
「不懂就慢慢想。」皇帝不再追問,轉而說道,「幫我做點事,去歲東市出了樁奇案,你應當聽過,死了三個人,每個死者臉都沒有了。不是剝的,不是燒的,憑空沒了。京兆府壓不住,天機閣接手後查到現在,未有寸進,我不相信他們,朕要你去查。人手就從天機閣調用,賜你黃龍令,凡人可先斬後奏,遇超凡也可抵擋數息。」
謝偃點頭:「臣領命。」
謝偃儘量克制表情語態,心中實則依然驚濤駭浪,這個世界明顯非自己所想。
皇帝則從袖中取出一塊古銅色龍紋令牌,中間一個篆刻大字——「郇」。
謝偃上前接過,觸到皇帝指尖的一瞬,心裡一凜。
令牌也涼得沒有一絲溫度,像在雪地里埋了一夜。
「還有。」皇帝看著他,「民間有人說,朕是屍君。朕要你查從何而起。查清楚了,密奏給朕。」
謝偃把令牌收進懷裡:「臣明白。」
「別急著明白。」皇帝的手垂下來,搭在扶手上,「你今日能活著從極樂界出來,就不會那麼容易死在朕的宮裡。但出了這道門,能活多久,看你自己的本事。」
謝偃聽出話外之音:「謝陛下出手相護。」
皇帝笑了一下:「牙尖嘴利,退下吧。對了,白虎台的秦霜,明早會去找你。」
秦霜!「好。」
謝偃也不多留,轉身便走。
皇帝沒再說話。偏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銅燈里的火舌偶爾輕響。
宮門外,蘇墨韻已在牆根下等了許久。
她手裡抱著一盞沒點的燈籠,裙擺沾了點牆灰,夜風很冷,她整個人縮在披風裡。
謝偃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宮裡傳訊,很少有好消息。」她抬頭,借著宮門燈打量他,「你還好嗎?」
「嗯。」
蘇墨韻把燈籠遞過來,空的。謝偃怔了一下,隨即用火摺子把燈籠點上。
「路上買的,怕你出來看不見路,但這裡太亮了,就沒點。」
謝偃心中一暖,但轉念又告誡自己,得守住呀。
「蘇姑娘。」
「嗯?」
「我今天在太廟裡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我命由我不由天。」
蘇墨韻抬頭,眼裡映著燈火,像碎了的星子。
她沒回應,但嘴角泛起淺淺笑意。
「回去吧。」謝偃說,「太晚了。」
「我送你到前頭街口。」
兩人並肩走著。宮城外的長街很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漸漸合成一個拍子。
遠處更鼓聲傳來。咚,咚,咚。
謝偃望著前路,沒再說話。他知道蘇墨韻有話沒問,他也有話沒說。
而在他意識最深處,那片被極樂界擊穿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緩緩浮起來。
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一種存在感。像有個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個身,第一次聽見了外面的更鼓聲。
皇宮裡,傳旨太監已在房裡踱步很多個來回,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今天去了哪裡,給誰傳旨!
「明明晚膳前還記得,是誰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