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謝偃早早地出了門。
他沒去青龍台點卯,而是直接拐進了朱雀台的後院。
朱雀台掌功過、情報、檔案以及內務監察,天機閣所有未結、已結、半結不結的案子,最終都會在這裡留一份副本。
無面人案既然是從京兆府轉過來的,又查了許久沒有進展,卷宗應該已經積得比城牆還厚。
朱雀台的書吏們見了他,先是愣了一下,大概都覺得謝偃是否走錯了門。
謝偃也不廢話,徑直走到檔案房門口,把黃龍令亮給值事書吏。
「青龍台謝偃奉旨密查,立刻調去歲無面人案的全部卷宗。京兆府的原卷、天機閣的復卷、驗屍格、走訪錄、現場圖,一樣不落。」
管檔的書吏看到黃龍令,面色一緊,一邊應聲一邊往裡跑,動作利索得像是火燒了尾巴。
不出半刻,一大摞卷宗被抬了出來,沉沉地砸在長桌上。謝偃掃了一眼,少說也有半尺厚。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借著晨光一頁頁翻過去。才翻了幾頁,眉頭便皺緊了。
卷宗的記載比皇帝說的更邪乎。
《無面人案卷宗摘錄》
案件編號:東市丙寅檔·無面人案
首案發生時間:去歲霜月十七,東市甜水巷
報案人:更夫陳老六。巡夜時見有男子俯臥巷口,初以為醉漢,走進翻其身查看時發現該男子竟然沒有五官,面若禿頭,詭怖瘮人。更夫當場失魂大叫,嚇得尿了褲子,據之後走訪街坊形容,更夫的驚叫怕是半個東市都能聽見。
死者一:
姓名錢四海,四十六歲,東市裕通錢莊掌柜。晚間從鋪子結帳回家,途徑甜水巷,遇害。屍表無外傷,無掙扎痕跡,唯面部五官盡失,如一張隆起的宣紙。驗屍格註:無神無相,觸之平滑,撫之無孔,像是有人用一塊看不見的抹布,把他的臉擦平了。死者周身無血,死得安安靜靜。
第二起:去歲玄冬月。
死者二:白小川,十九歲,東折桂樓琴師。死亡地點距首案僅一街之隔。死狀同上。
第三起:去歲末,霜月將盡。
死者三:陸平,二十五歲,江湖小門派「歸雁堂」三代弟子。死狀同上。
共同點:
1.三人都在東市一帶生活或營生。
2.天機閣接手後經交差比對,三人並無任何因果牽連,無仇家,無財財帛,無官身,似是隨機殺人。
3.三人死後皆五官平滑,無面如紙。
因可能牽涉超凡,仵作並未剖屍查驗,京兆府初判:超凡作案,移天機閣。
天機閣查辦記錄:
青龍台與白虎台各派一隊,駐東市二十日。走訪三百餘戶,未能查出任何超凡波動。
玄武台用「探靈陣」鋪了半個東市,結果陣眼都沒亮。此事遂成懸案。
卷宗最後一行,是陸書吏的批註:
「非因果,非妖邪,非鬼瘴,必為超凡入聖者。」
謝偃對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陸書吏是朱雀台的老人,又和因果司遺部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寫「非因果」,這三個字的分量,謝偃現在比誰都清楚。
梵音殺人案,便是因果。
如果無面人案既不是妖邪,也非鬼瘴,那會是什麼,難道真的還有未知的神秘力量?
這個世界居然越來越看不懂了,謝偃心想。
思慮間突然注意到卷宗里一處不起眼的補充。
那是白小川的屍檢記錄下方,有人用極小的字添了一行:
「其姐白露,折桂樓花魁。來認屍時,不哭不鬧,只問了一句,『我弟弟的臉,還是被拿去了?』」
謝偃目光停在這行字上。折桂樓,這地方他知道,東市最奢華的一座青樓,非富即貴不得入。
白露能在那兒當上花魁,絕不是普通女子。
他合上卷宗,正要起身,身後傳來陸書吏的聲音。
「看完了?」
謝偃回頭。陸書吏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瘦得像根竹竿,手裡端著一盞涼茶,眼鏡後的目光像兩條深灰色的線。
「陸大人。」謝偃起身。
「此案,說實話,我原以為會永遠懸下去。」陸書吏把茶擱在桌上,不看謝偃,只看著那些卷宗,「你知道我第一次去現場時,想到的是什麼嗎?」
謝偃搖頭。
「人形傀儡。」陸書吏說,「沒有臉的人,被奪取了五官,被抽走了魂魄。他們死得安安靜靜。感覺像是被放養在世間的牲口,等到了出欄的日子。這不是民間說的鬼遮眼,也不是尋常的妖物噬魂,至少這張臉對妖邪無用。」
他看向謝偃,語氣仍是那般不緊不慢:「謝大人」。
知道謝偃今早持黃龍令密查卷宗,他便知道該換個稱呼了。
「你現在已經能觸碰到很多人看不見的東西了。這個案子,也許只有你能查。」
「謝陸大人提點,這個案子我自當盡力」。謝偃微微躬身已示感謝。
之後他把卷宗抄了緊要的幾份,折好塞進懷裡。
黃龍令以後得少用,查案終歸是查案,太招搖容易把真兇嚇跑。
回青龍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陸書吏那句「人形傀儡」。無面,無傷,無血,死得安靜。
他正想著,半途被一個陌生丫鬟攔住。
來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穿著件精緻的淡青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子隨意別著,眼眶有點紅,一看就是趕過路的。
她見了謝偃,規規矩矩福了一禮,聲音細而急:「敢問是謝偃謝大人嗎?」
謝偃點頭:「是我。」
丫鬟左右張望了一眼,從袖子裡取出一封疊得極小的信,飛快塞進他手裡:「我家小姐命奴婢給大人送的信。小姐說,她找不到誰能相助,唯獨想到大人。」
謝偃展開信。是蘇墨韻的字,只有短短几行:
「魏王向皇帝求娶我為妾,陛下未准,卻留中不發。我已被禁足大樂署,無事不得擅出。此事太常寺壓不下來。謝偃,我雖知道太多事身不由己,但魏王品行世人皆知,哪怕嫁個鄉野村夫,粗茶淡飯一生我也覺得勝過作魏王之妾,與你雖相識不久,但我認為你當懂我。如果皇帝賜嫁終將定局,那我只能換一種方式成全自己。」
丫鬟眼圈又紅了一分:「小姐還好,只是不讓我們出門。今日魏王府的人又來了,說是送『定禮』,被顧大人擋了回去。可宮裡來話,說不許太常寺『忤了魏王的面子』。小姐聽了,沒哭,只是坐著看了一下午的琴。」
謝偃吸了一口氣,問:「她有沒有說別的?」
丫鬟從懷裡又取出一物,是個極小的荷包,青底繡白梅:「小姐讓奴婢把這個交給大人。她說,『你拿了,就欠我一首曲子。等無面人案結了,我要聽你彈。』」
謝偃並未猶豫,接了荷包。並對丫鬟道:「告訴你家小姐,堅持三日,我自會去找她。」
丫鬟如釋重負,又福了一禮,才小跑著走了。
謝偃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枚青底白梅的荷包,半晌沒動。
他知道,魏王今日送「定禮」,明日就能逼到太常寺門口,後天也許就會把摺子直接遞到皇帝案頭,逼皇帝下旨。
他得想辦法打亂魏王這盤棋的節奏。並且以更大的利益與皇帝交換,蘇墨韻才有一線喘息的餘地。
入夜,青龍台廂房裡。
謝偃坐在燈下,把無面人案的卷宗重新鋪開。三張死者畫像並排放著,畫上的臉全是空白,只餘一張雪白的皮。
謝偃緩緩抬起頭。
窗外,霜月未滿,秋祭已過。東市方向隱隱傳來幾聲犬吠,又忽然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