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謝偃又進了宮。這次不是密召，是他自己遞的牌子。
偏殿裡香霧冷沉，皇帝懶洋洋地斜靠在西窗下的椅子上，那老內侍像一截枯木，貼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謝偃仍是微微躬身，不跪。
「這麼快就想清楚了？」皇帝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想清楚了，我可以把與阿彌的對話，原原本本告知陛下。但…微臣有一個請求。」
皇帝抬起眼皮：「說。」
「小的也看上了蘇墨韻，望陛下成全。」
「哦？有趣！想跟魏王搶女人？」
「微臣不敢，魏王已妻妾成群，想來一個女人對他沒有那麼重要。」
「魏王已經看上的東西，你這無異於從他手裡搶，朕雖然亦可金口玉言，但朕對他還有依仗，不可輕易駁他顏面。」
「只求陛下不強行賜婚即可。」
皇帝眼睛一眯，老內侍呼吸一滯。
足足五息，皇帝忽然笑了一聲：「你倒是會挑時候。」
「魏王求的是妾，不是正妻。說到底，是他自己的臉面。臣只是想請陛下抬一抬手，別讓一道旨意逼死一個人。」謝偃說。
「好。」皇帝緩緩點頭，「朕可以不強賜。但朕只答應你，朕不出旨。魏王若自己有本事讓太常寺低頭，朕也管不著。」
謝偃心中一喜，他要的就是皇帝這個態度，至少皇帝這一關過了。
他抱了抱拳：「謝陛下。」
「現在輪到你了。」皇帝說。
皇帝靠在椅子裡，似乎並不急，只慢慢地說：「想清楚怎麼說。」
言下之意，若有隱瞞當是大罪。
謝偃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可聽過佛家《壇經》里那首偈子？」
皇帝沒說話，只看著他。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謝偃緩緩道，「佛家此偈，原意是教人看空。心中無執，外塵不染。」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阿彌的意志自成一界，它命其為極樂界。秋祭大典上百器齊鳴，我被拉入極樂界中，當時它看我許久，問為何看不清我？」
「我說，因果、劫數、輪迴，便如這塵埃，不是我不染。」謝偃說，「是這塵埃，無處可落。」
「世人的心，是一座台，是一棵樹。因果如塵，落在上面，便生了根，便發了芽，便有跡可循。所以阿彌能看見他們的因，能定他們的果。」謝偃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可我的心裡，沒有這台，也沒有樹，自是不染塵埃，不涉因果。」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阿彌又問，你是如何跳出我定的因果？我回答，是從未入！你當知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天外還有天！」
皇帝心中一震，連因陰影中那根枯木都似動了動。
過了很久，皇帝忽然低聲重複：「天外還有天！」
謝偃沒有抬頭：「臣或許真是陛下所說的局外人。」
他很清楚，只有進一步放大自己的價值，皇帝才能成為自己的助力，雖不清楚皇帝口中的局外人究竟如何定義，但想來跟自己對阿彌說的山外之人一個意思。
謝偃把與阿彌的問答，刪去最關鍵處，撿能說的說。他沒提關於法則的問答，沒提獲得不沾衣，在這個世界自保得有底牌，無面人案更讓他覺得自己的認知還很片面。
這場對話皇帝聽得很認真。
「就這些？」皇帝問。
「微臣不敢欺瞞陛下，之後阿彌將我送出了極樂界，並傳音於我，梵音自此祥和。」謝偃答的淡定，若不是機緣巧合，誰能輕易對話阿彌，你是皇帝也不行。
皇帝點點頭，貌似有重要的東西需要消化：「你要查的案子，秦霜今日會去找你，退下吧。」
…
謝偃剛回到青龍台衙門，就看見一個高挑女子站在正堂外。
她沒穿天機閣官袍，只一身黑色窄袖勁裝，腰間掛著一枚銅牌。冷白皮，眉目鋒利，嘴唇抿得極緊。
不難猜，定是秦霜，人如其名。
「謝偃？」她的目光掃過來，像在驗一具屍體。
「秦霜。」她冷聲道，「陛下讓我來助你查案。先說好，我查我的，你查你的，遇事再說，如何？」
謝偃點頭：「當然行。」這傻妞一看就是皇帝逼來的，額頭上寫著大大的不願意。
今日得再去朱雀台一趟，看看有沒有魏王相關的檔案留存，還剩兩日，緊迫的很。
見秦霜沒有要走的意思，謝偃忽然問：「你對魏王了解多少？」
秦霜一愣，臉色明顯冷了一分：「為何問魏王？」
「魏王求娶蘇墨韻的事，你知道吧？」
「不知。」秦霜冷冷答道，「魏王身後是雪侯府，我父親就在雪侯府任職。你想知道魏王什麼？」
謝偃有些意外，秦霜卻不等他問，又補了一句：「我父親是帶兵的武人，在雪侯府已有些年頭。但跟魏王沒有什麼私交。偶爾聽父親聊起，魏王其人遠比表面難纏。」
「怎麼個難纏法？」
秦霜沒直接回，但切了個話題：「今日魏王在折桂樓宴請江湖上幾個大派掌門，他看起來沉迷酒色，但我父親說過，雪侯府一定不會支持一個廢物。所以魏王沒有看起來那麼不堪。」
謝偃眼睛微眯。
「他常去折桂樓。明面上是好色，暗地裡，那裡是他與江湖勢力接頭的點。魏王納妾不是稀罕事，父親還說一半是為了掩人耳目，一半可能跟他的超凡能力有關。」秦霜說到這，便不再說。
謝偃也沒再追問，只是把秦霜父親的猜測記在了心裡。
「今日正好要去折桂樓查案，感謝秦統領相告。」謝偃轉身便去找張子安。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折桂樓，東市最大最貴的青樓。白露是那的花魁，魏王又在那兒宴請江湖掌門。
聽說謝偃這趟去折桂樓，是去找白露的，張子安欣然同行。
無面人案的死者之一白小川，就是白露的弟弟。白露來認屍時，不哭不鬧，只問了一句「我弟弟的臉，還是被拿去了」。就憑這一句，謝偃斷定這女子一定知道些什麼。
巧的是魏王也在折桂樓，那他更要去。查案要查，人也要見。能順道會一會魏王，是意外之喜。
日頭偏西時，謝偃換了一身便服，站在折桂樓外。門前兩串紅燈籠還沒點，但已經有人進進出出。樓里樂聲隱隱，脂粉氣混著酒香，從門縫裡往外溢，身側的張子安已經迫不及待。
兩人進門，並不東張西望，謝偃只對迎上來的老鴇說：「我找白露姑娘。」
老鴇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臉上的粉在燈下泛著光。她賠笑：「兩位爺，白露姑娘今日有貴客，不便見人。要不奴婢給您安排別的姑娘？」
「我找她，不是喝花酒。」謝偃把腰牌亮了半截，又收回去，「天機閣查案。白露姑娘牽涉一樁案子，有些話需要問她。」
老鴇臉色微變，聲音低了幾分：「哎喲，官爺，白露確實有客……那客人，奴婢得罪不起。」
「是誰？」
老鴇更壓低了聲：「是魏王殿下。」
謝偃等的就是這個答案。他面色不變，只道：「魏王殿下在幾樓？」
「三樓，最頂頭那間花廳。」
「煩你替我通傳一聲。就說，天機閣謝偃，奉旨查案，還請魏王殿下行個方便。」
奉旨查案！老鴇嚇得不輕。
魏王雖萬人之上，可說到底還是在一人之下，老鴇分的清輕重，趕緊扭頭向三樓跑去。
半炷香後，那老鴇小跑著回來：「魏王殿下說，要查就當著面查，他想知道什麼重要案子偏要趕著他宴請賓客時來查。」
「帶路。」
魏王明顯有不痛快，但謝偃不緊不慢地跟著老鴇上了樓。
三樓最頂頭的花廳極大，門一推開，裡面坐了七八個江湖人，刀劍隨身，酒氣沖人。
正當中一席，魏王斜倚在軟榻上，懷中摟著個彩衣女子
初見魏王，謝偃都驚訝於魏王這張極盡風流的臉。
眼窩微深，眸子極黑，唇形偏薄，唇色卻艷得近乎不真實，仿佛那張臉上唯一還有活氣的地方，就是這一抹血。
他穿一身朱紅錦袍，衣襟松垮，皮膚白得像釉在白瓷上的光，冷而貴氣。
整個人像幅被富貴養出來的畫。只是那畫筆用的不是墨，是血。好看，卻讓人不安。
此時魏王正笑著聽一個虬髯漢子吹噓自己去年在江南殺了多少人。
謝偃目光一掃，一眼便又落在一側陪坐的花魁身上。
白露生得極艷，不是那種灼人的艷。一張臉素淨得不像青樓里的人。眉如遠山，眼尾天生帶著一點極輕的冷意，看不出半點討好。鼻樑秀直，唇色雅淡，偏在左側唇角有一顆極小的紅痣，像誰用針尖點了一滴陳年胭脂，似有若無地勾著人。
謝偃終於明白，為什麼折桂樓能憑她一個白露，把整條甜水巷的風月都壓下去。
她坐在這裡，不笑，不媚，不勸酒，卻偏偏讓一屋子的人都忍不住看她。
此時，她正安靜地給魏王斟酒。
「你就是那個要見本王的天機閣小子？」魏王懶洋洋地抬眼，似笑非笑，「敢在本王喝酒時查案，你膽子不小。」
謝偃不急著答，拱手道：「見過魏王殿下，可否允我上前說話。」
魏王沒明確反對，轉著手中的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謝偃。
謝偃也不猶豫，快速走到魏王身側，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下官奉旨查去歲東市無面人案，死者之一白小川，是白露姑娘的胞弟。臣需要問她幾句話。驚擾殿下酒興，還望恕罪。等問完了，下官自會離開。」
魏王側頭看他，目光銳利深沉。
「謝偃。」魏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點玩味，「你倒是有意思。為了一個青樓女子的弟弟，就敢來擾本王的局。」
「案懸已久，龍顏不悅，天機閣不敢耽擱，望殿下海涵。」謝偃說。
「行。」魏王笑了一聲，拍了拍懷裡女子的肩，「都下去。留白露，其他人去外頭。」
江湖人互相看了一眼，紛紛起身退了出去。
白露沒動，仍坐在原處，手裡的酒壺慢慢放下。
魏王也不看謝偃，只對白露說：「既然天機閣有話問你，你便如實答，當著本王面，不必擔心。」
謝偃這才看向白露：「白姑娘，令弟白小川死前，可曾與你提過什麼？朱雀台有記錄道姑娘認屍時曾問：我弟弟的臉，終究還是被拿走了。敢問姑娘，此話何意？」
白露慢慢抬起頭。目光交匯時，謝偃忽然覺得胸口一緊。
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深冬半夜，忽然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整個人被冰冷吞噬，心跳不由得加速，血液中像有什麼東西要衝破指尖。
他下意識握緊拳頭，那陣異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同一時間，魏王的杯盞也忽然「咔」地一聲，他手裡的酒杯碎了。
花廳里靜了一瞬。魏王低頭看了眼碎瓷，又抬頭看向謝偃，臉上那點笑還沒散，眼神卻像被什麼東西燒了一下，亮得異常。
「咦。」魏王甩了甩手上的酒液，笑道，「今日這酒，比往常烈。」
白露把兩人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她忽然極輕地開口：「當時過於悲傷，口不擇言，大人不必過分解讀。我這弟弟從小乖巧，與奴家相依為命，奴家也盼大人查出真相，給弟弟一個交代，奴家感激不盡。」
她頓了頓，目光又重新落回酒壺之上，便不再多言。
謝偃也沒說話，他還在尋思剛剛身體的反應是怎麼回事。
魏王卻笑了，慢慢坐直了身子。
「無面人案，本王也聽過。」魏王語調慵懶，眼裡卻沒了酒意，「既然跟白姑娘有關，本王也有些興趣，有需要幫助，你儘管提。」
謝偃朝魏王拱了拱手：「多謝殿下，既如此那便不再叨擾殿下雅興。」
他說完便轉身，走到門口時，魏王的聲音從後面悠悠傳來：「謝偃，隨時可來魏王府找我，你是個有趣的小朋友。」
謝偃腳步微停，再次轉身：「好，謝殿下」。
他大步出了折桂樓，張子安也依依不捨。
夜風迎面撲來，冷得人清醒。他攥了攥袖中的荷包，想起蘇墨韻信里那句「我只能換一種方式成全自己」。
見到魏王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強娶蘇墨韻似乎並非一時興起，單論容貌，折桂樓白露並不輸蘇墨韻半分，並且憑魏王這張臉，怕是不知多少優秀女子願意投懷送抱，難道蘇墨韻身上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秘密？
大郇王朝的超凡並不多，魏王也記錄在朱雀台的檔案庫里，檔案的評價是「能力境界未知，極度危險」。
而剛剛跟白露的接觸，雖短短一瞬，卻讓他更加深刻，白露似乎有種魔力，在喚醒他身體裡某種力量。謝偃不知道那是什麼，但身體的本能反應不會騙人，他記住了這種感覺。
當夜，謝偃回青龍台，沒睡。
他把自己關在廂房裡，把魏王相關的檔案再次翻找出來。
「還剩兩天。」他對著滿室黑暗，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