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謝偃就到了朱雀台。
他沒走正堂,繞到西側那扇終年緊閉的小門前,抬手扣了三下。
門縫裡很快探出半張臉,是個十三四歲的書童,見是謝偃,也不問,側身讓了路。
陸書吏已經在了。
朱雀台最深處的那間檔案房裡,陸書吏坐在一張舊得發亮的木案後,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冊子。看見謝偃進來,他也不起身,只把冊子往謝偃這邊推了推。
「你昨日問我魏王的檔案,都在這裡。能看的,不能看的,我都給你挑出來了。」陸書吏用指節扶了扶眼鏡,「黃龍令雖好用,但朱雀台有朱雀台的規矩。這些你可以看,不可抄錄,更不可外帶。能記多少,看你本事。」
謝偃點頭,在案前坐下,翻開那捲冊子。
檔案編號:癸未·天潢卷·魏王司徒螭,字景玄。
封檔等級:甲下
評級:入超凡,疑為雲天境
明面:
司徒螭,先帝第九子,今上異母弟。封魏王,領魏州,常年留京。性好宴飲、蓄伎、遊獵,不問朝政。府中妻妾成群,京中有「風流閒王」之名。
超凡疑錄:
以下三案,皆無實證,僅憑線索推之。
其一·城北無名巷
死者,青雲幫副幫主韓熊,江湖一流,未入超凡。周身無傷,面色青白,雙目圓睜,死前如見大怖。現場無打鬥,地面留淺印,似死者自行後退數步。
推測:遭精神類超凡技所懾,心膽俱裂而亡。
魏王關聯:當夜魏王車駕曾從附近經過。
其二·北郊別院
死者,某江湖門派長老,姓名隱去,初入超凡。頸側有極細傷口,似利齒所刺。屍身無傷,唯傷口處血肉乾癟,如遭吸吮,死者坐姿,未及起身。
推測:近身被制,疑遭吸食精血。
魏王關聯:別院為魏王私產,當夜有紅燈進出。
其三·折桂樓
死者,江湖獨行客,擅追蹤。疑已入超凡。周身無傷,面色極白,口鼻有血線,瞳中映紅,死前如見極艷之物。無搏鬥痕跡,酒盞翻倒。
推測:神智被侵,或死於血行逆亂。
魏王關聯:死者生前曾言,要入折桂樓「盯一個人」,多方線索指向魏王。
朱雀台結論:
魏王入超凡,此為定論。其境界推測為雲天境,超凡技不明。或為血族血脈,或為異術,未敢斷言。暫列「懾心、飲血、血涌」三類法技,然亦可能皆為偽裝,真實手段遠不止此。
最終評價:
危險,極度危險。
謝偃合上冊子,沉默著思索。
早有聽過關於世間超凡者的傳聞,望天境是超凡者的入門境界,此境界者已悟到自己的超凡技,能吸收廣布於天地間的魂力殘留,將其轉化為魂能,以施展超凡技,當然,最有效積攢魂能的方式還是通過對超凡技的不斷深化和領悟。
最重要的是,只有超凡者才能感應到其他超凡者的魂能波動。
謝偃很嚮往這種超凡入聖的感覺,之前遇到的佛祖阿彌,他已經不知對方為何等境界,想必已是超凡的天花板。
只是沒料到魏王也已入超凡,還已經衝破了入門的望天境,成為雲天境的超凡強者。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折桂樓,魏王捏碎酒杯的那一刻。魏王說「這酒比往常烈」。
如今想來,酒是平常的,烈的是人。
「陸大人。」謝偃抬頭,「魏王是什麼時候入的超凡?」
「不知道。」陸書吏說,「有些人入了超凡,可能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不知道。只因超凡技一旦被有心人所知,也可能被針對,那便成為了破綻!魏王這種人,絕不會讓人看破。」
「那這三案呢?」
「兩件被我按下了,一件讓死了的人自己認了。」陸書吏的聲音很平,「沒有實證,朱雀台不能遞到台令手裡,更不能遞到宮裡。這是這裡的活法。謝大人應該明白。」
謝偃當然明白。
天機閣四台,說得好聽是皇帝的眼睛,說得難聽,就是一套互相咬合的破篩子。誰沒有幾件不能遞上去的舊案?誰沒有幾個不能查下去的人?
他站起身,朝陸書吏拱了拱手:「多謝陸先生。」
陸書吏沒抬頭,只說了句:「謝大人,魏王這個人,查不到,不要硬查。他若想讓你知道,你自然會知道。他若不想,你知道得越多,那本冊子就越厚,無非多一樁懸案而已。」
謝偃沒接話,他當然明白,魏王有權有勢,自身戰力還爆表,換做其他人早就敬而遠之了。
只是活了這二十來年,偶爾還能回憶起曾經的世界,他如今將生死已看淡,甚至有點小小的期盼。
不服就干。
他推門出去,晨光落在臉上,熱裡帶著一點霜氣。他深吸一口氣,還剩兩天。
回青龍台的路上,謝偃一直在想一件事。
魏王為超凡者,已入雲天境。當日折桂樓那一杯酒的「烈」,不是他手勁大,而是他體內某種力量和謝偃撞了一下。
這一撞,讓魏王注意到了謝偃,也讓謝偃記住了魏王。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秦霜已經等在青龍台門口。她還是那身黑色勁裝,靠在石獅子上,手裡攥著半塊冷餅,一口一口咬得極慢。
看見謝偃,她也不打招呼,只把剩下的餅塞進懷裡,拍了拍手:「去東市?」
「嗯。」謝偃說。
「昨日折桂樓,問出什麼了?」
謝偃也不瞞她,把白露的反應說了一遍。秦霜聽完,冷嗤一聲:「改供詞了!這種青樓女子,最會裝。」
「她不裝,活不到今天。」謝偃說。
秦霜沒反駁。
兩人並肩往東市走。街上人流漸密,早市已開。賣布的和賣菜的擠在一起,吆喝聲、討價聲、貨郎鼓聲攪成一團。
謝偃和秦霜走在人群里,感受著暗流涌動的煙火氣。
「你昨天找魏王,是不是為了蘇墨韻?」秦霜忽然說。
謝偃沒答,但微微點頭。
「我勸你一句。」秦霜看著前方,「魏王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跟天機閣翻臉,但他會為了一個他覺得有意思的人,慢慢把你磨死。你是皇帝要的刀,可刀有很多把。他若真想要蘇墨韻,你擋不住。」
「所以我不擋他。」謝偃說。
「那你怎麼辦?」
「讓他不想要。」
秦霜側過頭,眼神裡帶著一點極淡的審視:「你果然很怪。」
謝偃笑了笑:「彼此彼此。」
兩人穿過東市牌坊時,謝偃忽然站住了。前方不遠處,一個賣豆腐的老漢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豆腐。
豆腐白花花的碎了一地,老漢的手被竹筐割了一道,血滴在豆腐上,像開了一小朵紅梅。
謝偃走過去,幫他拾起幾塊還算完整的豆腐。老漢連聲道謝,謝偃只擺擺手,繼續往前走。
秦霜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你感覺到什麼沒有?」謝偃忽然問。
秦霜皺了皺鼻子:「血腥味。」
「不只是血。」謝偃的目光掃過長街,「說不清,好像這處的光影有細微的扭曲感。」
秦霜腳步一滯,側頭看他:「你能感知魂能?」
謝偃明顯一愣,他也不是很確定。難道自己也是超凡者?我會啥?我不會是特別會查案吧!
只是剛才走過豆腐攤時,此處的情景似有波動。
那感覺一閃即逝,和折桂樓里與魏王對視時不同,沒有冰水澆頭的冷,更像是皮膚上有一層看不見的灰塵,被風吹了一下。
「走。」謝偃說。
兩人加快腳步,朝甜水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