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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撲朔迷離

2026-09-19 23:37:44 作者: 金甲天蓬

  不留客當鋪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不留客」三個字寫得極正,筆畫如刀,看不出是商人手筆,倒像廟堂里某位老學究的正楷。

  謝偃站在門口,沒有馬上進去。來自背後的窺視感依然在,但他並未回頭。

  此刻他心中在盤算兩件事。

  其一,對周圍事物的敏感大概率是來自阿彌贈予的「不沾衣」,之前在甜水巷能感受到孫三香身上的奇怪波動,今日能非常敏銳地抓到來自背後的窺視,說明不沾衣比自己認為的還強大很多,之前只覺得單純跟因果有關。只是目前看來僅被動觸發,有沒有主動使用的可能呢?如何使用?這後續要仔細研究下。

  其二,來自背後的窺視感,代表有人在盯著自己,這又是哪個勢力?皇帝沒必要,魏王?昨日剛見過,魏王應該也沒有必要。怎麼還有人對這案子有關注?所以無面人案至今高懸,究其原因可能就是牽涉太廣,等靜下來得好好捋捋。

  此刻已是午後,當鋪里透出的光極暗。

  「老謝,進不進去?」張子安在後面小聲問。他臉上雀躍,腳卻像生了根,沒往前走半步。

  秦霜倒是乾脆,已經站到門邊,一隻手虛按著刀柄,側頭用餘光打量裡面的陳設。

  「進。」謝偃說。

  鋪子裡比外頭更暗。四面牆從地到頂堆滿了當物的木架,架上擺著舊書、舊衣、舊銅器,還有些用紅布裹著、看不出是什麼的東西。

  空氣里浮著一股陳年樟木味,混著極淡的香灰氣,嗆得張子安連打兩個噴嚏。

  櫃檯很高,幾乎到謝偃胸口。台面油亮發黑,像被無數人的手活活盤了幾十年。

  櫃檯後頭坐著一個瘦老頭。灰布衫,瓜皮帽,一張臉又干又窄,像風乾了的橘子皮。

  他正低頭撥算盤,聽見有人進來,也不起身,只翻了翻眼皮,嗓音沙啞:「當東西還是贖東西?」

  「天機閣查案。」謝偃把腰牌放在櫃檯上,「許掌柜。」

  來之前是做了功課的。

  老頭慢吞吞地放下算盤:「這半年,天機閣來過三回了。老朽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輪不到老朽知道。」他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一一滑過。

  「我姓謝。」謝偃說,「以前來的,沒問全,今天重新問一遍。」

  「大人請問。」許掌柜雖有不悅,但還是配合。

  「錢四海、白小川、陸平,這三人,都來你家當過東西,對不對?」

  老頭點頭:「對。錢掌柜當的是一塊祖傳玉佩,白琴師當的是一支舊玉簪,陸平那後生當的是一顆金豆子。都是死當。」

  「東西呢?」

  「被人取了。」

  「取了?什麼人取的?」

  老頭沉默了一下。他拿起算盤邊上的破布,慢慢擦了擦手指,才說:「穿黑斗篷的人。來了三回,每回取一樣。給的是現銀,一分不少,話不多說。老朽做的是正經買賣,銀錢兩訖,從不多問。」

  「長什麼樣?」

  「沒看見。他們站得離櫃檯遠。斗篷把頭臉都罩了,就露一隻手。」

  

  「沒有其他特徵?」

  「那手白得不正常,怎麼形容呢!不像活人的手。」老頭略沉思後回道。

  謝偃略皺眉,不像活人?

  張子安忍不住插嘴:「老謝,這些東西會不會是贓物?」

  「當鋪不怕贓物,只怕死當沒人要。」老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焦黃牙,「客官,那三樣東西,本來就不該留。」

  謝偃心念一動:「這話怎麼說?」

  老頭又擦了擦手,慢聲道:「錢掌柜那塊玉佩,上頭的繩結是死人結。白琴師那支簪子,斷過,用蠟補的。陸平那顆金豆子,是墓里出來的。這些東西,若留在鋪子裡,夜裡頭會不安生。」

  「不安生?」謝偃再次皺眉。

  老頭欲言又止,之後垂下眼,繼續撥算盤。

  秦霜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盯著櫃檯後一個極窄的角門:「那後面是什麼?」

  「庫房。」老頭頭也沒抬,「死當壓箱底的地方。幾位官爺也要看?」

  「看。」謝偃說。

  老頭輕輕嘆了口氣,從腰間取下一串鑰匙,起身。他背駝得厲害,走路時左肩高右肩低,像被什麼東西壓了半輩子。


  走到角門前,他停了一下,回過頭:「庫房陰氣重。幾位官爺若覺得不舒服,別硬撐。」

  門開了。

  一股陰潮氣撲面而來。裡面很黑,老頭點起一盞油燈,燈火只有豆大,照得影影綽綽。庫房不大,四周都是木架,架上蒙著厚厚的灰,有些東西已經朽得看不清本來的樣子。

  「那三樣東西,原先就放在最裡頭那層。」老頭把燈往前送了送。

  謝偃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最裡層木架上空著一塊,灰被擦去了一小片,露出深色的木板。

  謝偃準備上前細看,秦霜忽然抓住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極用力,指節都泛了白。

  「謝偃。」秦霜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謝偃一怔,隨即看向秦霜,眼中帶著疑惑。秦霜則用眼睛反覆瞟向老頭手中的油燈,暗示得很明確。

  謝偃瞬間會意,也看向老頭手裡的油燈。

  火苗極小,紋絲不動。

  謝偃並未覺得異常。之後轉頭繼續看向那塊空著的木架。

  突然,後頸又麻了一下。

  那感覺和之前完全不同。不是針扎,也不是冰涼。像有一隻極輕極輕的手,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在他後頸上拂了一下,然後收了回去。

  謝偃忍著沒有回頭。

  看來這鋪子裡還有什麼東西。應該是之前天機閣調查時沒有察覺的存在。

  「許掌柜。」謝偃忽然開口,聲音平靜,「這庫房,平時就你一個人進來?」

  「是,沒有鑰匙誰也進不來。」老頭說。

  「這庫房裡,平時有什麼動靜嗎?」

  老頭明顯一滯。油燈里豆大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有,不瞞大人。我總感覺這庫房裡有我看不見的東西守著,尤其在入夜以後,偶有一些輕微的響動。我曾經請人來看過,卻沒發現異常。再後來只要天黑以後,我基本就不再進入庫房。今天有幾位大人一起,我也才壯著膽子。」

  庫房裡靜了一瞬。

  張子安已經退到了門口,後背緊貼著門框。秦霜沒動,但她的手還攥著謝偃的袖子,沒有鬆開。

  謝偃卻忽然問:「看不見的東西?是不是只在這庫房裡?」

  許掌柜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在昏暗中慢慢發亮,像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子,突然被撈上來曬乾了。

  「你怎麼知道?」老頭的聲音一下子變了,不再有之前那種慢吞吞的市井氣,帶點驚訝。

  「我猜的。」謝偃說。

  他沒說謊,的確是猜的。

  錢四海、白小川、陸平,三個人,三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卻一模一樣的死法。如果他們真的在這裡留下了什麼,那必然跟守在這裡的東西有關。

  得再回天機閣,好好翻閱下資料了,尤其是跟超凡、異象有關的。

  不僅如此,從踏進這間庫房開始,他有一種自己好像來過這裡的錯覺。那些木架、那股潮氣、那盞火苗不動的油燈,都讓他有一種極不舒服的熟悉感。

  這感覺和韓秋浦的偏廳里一樣,和甜水巷的老井邊一樣。

  他看了眼秦霜,低聲說:「你先鬆手。」

  秦霜猛地回神,臉一熱,把手收了回去,別過頭不看他。

  張子安還趴在門口,聲音發飄:「老謝,這地方太邪乎了。咱們要不先回去,從長計議?」

  「快了。」謝偃說。

  他重新看向老頭:「許掌柜,那三樣東西被取走之後,你這裡還來過什麼奇怪的人沒有?」

  老頭貌似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看秦霜,又看了看門口的張子安,像在衡量什麼。

  「並沒有,但是庫房裡夜晚的動靜比以往更大。」

  聽到這裡的張子安已經快瘋了,聲音帶著哭腔:「老謝,我跟你說,我張子安這輩子最怕的就是這種。咱們走吧,等明天,明天我肯定跟你查出來。」

  謝偃沒理他。站在庫房中間,腦子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魏王為什麼介入無面人案。

  孫三香在甜水巷守了三十年,表面是守巷子,實際是守「案發現場」。如果魏王只是想替自己遮掩,派一個超凡者守著也說得過去。可孫三香那天的霧隱術,分明是常年維持、早就布好的。魏王守住甜水巷,是怕人發現什麼,還是怕什麼出來?


  現在,當鋪里出現「守庫房的東西」,三名死者都當過東西,黑斗篷取走了死當,而魏王對此隻字未提。

  謝偃忽然冒出一個極大膽的猜測:魏王不是要查無面人案。魏王是在等這案子裡的某樣東西自己浮出來。

  就在這時,他心口忽然一沉。

  那種感覺,像有什麼極古老、極微弱的東西,從意識最深處翻了個身。像是他體內那個沉睡已久的模糊身影,在庫房的陰氣里,極輕極輕地「睜」了一下眼。

  不是醒來。只是被這庫房裡的某種氣息勾動了一下。謝偃心裡警兆陡生,剛想往後退,腳下卻像被什麼拽住了,邁不動步子。他眼前忽然花了一瞬,腦中走馬燈般閃過幾幅極淡的畫面:一卷被蟲蛀空的舊冊,一截燒焦的衣角,還有一盞和眼前這盞一模一樣的油燈。畫面轉瞬即逝,像有誰在他腦子裡輕輕翻了一頁書。

  「老謝!」張子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像隔了一層水。

  謝偃一個激靈,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秦霜正一臉戒備地盯著他,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你剛才走神了。」秦霜說。

  「嗯。」謝偃點頭,沒有解釋。他伸手抹了一下額角,全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這庫房裡「守」著的東西,恐怕和因果司有關。準確地說,和他體內那個模糊身影有關。否則不會只對他有反應。

  「許掌柜。」謝偃深吸一口氣,重新堆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笑,「今天先問到這裡。這庫房,我改日再來。」

  老頭沒再接話,但是送客的姿態已顯。

  三人從當鋪出來時,天已經陰了。

  東市街上的人也少了許多。張子安出了門,像從鬼門關里爬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喘氣:「我的媽呀,這案子我不查了!老謝,你聞見沒有?那裡頭哪是當鋪,分明是墳。」

  謝偃沒接話。他站在街邊,慢慢回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

  然後他看見,對麵茶攤旁,有個戴兜帽的人正轉身離開。那人走得不快,但只是幾個呼吸,就混進了人流里,像一滴墨落進深水裡。

  謝偃沒有追,只低聲道,「白露。」

  秦霜就在他身邊,聽見了,卻沒聽清:「什麼?」

  「沒什麼。」謝偃說。

  他忽然想起,白露問他弟弟的事時,那種又冷又空的眼神。

  今日背後窺視的感覺,難道是白露?白露在關心天機閣的查案?這不應該,之前在折桂樓問及白小川的情況時,白露已然是一副冷漠敷衍的樣子。

  難道還有比她弟弟的死還更重要的?又或者,是魏王的吩咐?

  白露身上,一定有什麼。至少不會只是折桂樓一個花魁。

  另外謝偃現在已經確定,每次後頸發麻,便是不沾衣給到的明確提示。

  剛剛在當鋪庫房,就是如此。

  不過庫房裡並沒有別人,那大概率守著庫房的就不是人了。

  另外如果這當鋪里真有東西在「守」,那它守的,到底是什麼?

  三人往回走。謝偃走在最前面,他忽然停住,轉頭問秦霜,「這個世界除了超凡,還有其他有異於人的存在嗎?」

  秦霜想了想:「有鬼神之說,但也只是聽說過。」

  謝偃點頭:「好。」

  「怎麼突然問這個?」

  「沒什麼。」謝偃道,「我就覺得,這當鋪里真正的秘密,還沒露面。」

  秦霜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說:「謝偃,你認真查案的時候,挺嚇人的。」

  謝偃一愣,笑了:「你也挺嚇人的。剛才差點把我袖子扯下來。」

  秦霜臉色微變,轉過頭去,不說話了。

  張子安夾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哀嚎一聲:「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跟你們倆一起查案?」

  風從東市口吹來,帶著一股很淡的潮氣。

  謝偃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極低,像要下雨。

  他突然覺得,有些東西在暗處動了,只是他還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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