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機閣時,天色已暗。
張子安一到衙門口就溜了,說今日被嚇得不輕,得去東市吃碗羊肉湯壓壓驚。秦霜也沒多留,只說了句「明早再來」,便轉身走了。
謝偃看著她的背影,總覺得這姑娘腳步比來時輕快不少,像藏著什麼好事。
隨後他馬不停蹄地去了朱雀台。
當鋪庫房裡那些畫面還在眼前轉:舊冊,焦衣,油燈。還有那種「被翻了一頁書」的感覺。
他到的時候陸書吏果然還在。
朱雀台深處的檔案房裡,陸書吏正伏在案前校一份舊檔,蠟燭燒得只剩小半截。
他抬頭看見謝偃,也不意外,只拿筆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謝大人想查什麼?」
「打擾陸大人。」謝偃坐下,「在進天機閣以前,小子以為世界就是凡人的世界,生老病死,命數輪迴。可是經梵音殺人案,我知有佛家超凡入聖。後受皇帝之命查無面人案,更察覺世間超凡者不在少數。此來想讓陸大人幫我找找凡俗之外的檔案,也利於我後續調查進程。」
陸書吏看了他一眼,沒多問,他知道謝偃想看什麼。
於是起身走到靠牆的一排舊書架前,從不同層上先後抽出幾冊簿子,一起摞在謝偃面前。
「天機閣的東西,大多在明處。這些在暗處。」陸書吏說,「老規矩可以看,但不能帶走。每一冊都舊,翻的時候輕些。」
謝偃點頭。
最上面一冊,封皮寫著「萬物通考」。
《萬物通考》
世間之物,萬萬千千。
一曰凡。芸芸眾生,百占九十。不知天,不曉地,巡因果,入輪迴。生老病死,皆在命數之中。
二曰超凡。感天悟道,得一門而入,是為超凡。超凡者終其一生,所悟之技不過三五。能進者寡,能成者鮮。
三曰血族。本是人也,經初祖之血轉化而成。以血為食,以生為道。血脈越純,境界越高,也越難自製。
四曰妖。禽獸草木,偶得日月精華,開靈啟智,化形為人。性多狡黠,亦有情義。
五曰靈。無形無相,不生不滅。或自舊物生,或自執念聚。不害人,亦不可輕犯。
且,尚有待考證者。
短短几行,像一扇極窄的窗縫,窗外呈現了一個更加完整和豐滿的世界。
謝偃反覆看了三遍,還有妖和靈。
他抬頭看了眼陸書吏。陸書吏已經重新坐回案前,頭也不抬地在批註什麼,完全沒有和他討論的意思。
謝偃沒多問,他繼續往下翻。
下面一冊,寫的是超凡。
《超凡錄·殘卷》
望天者,初見天地,方知人間有異。雲天者,已能運道,道不明,則技不精。逐天者,道與身合,舉手投足皆有力。皓天者,如月當空,照得見旁人,照不見自己。
凡人入超凡,首在「悟」。悟道者,得技。技者,天之器也。然天道幽深,技有窮,道無窮。有人終其一生只得一技,有人而立之前已得三技。技不在多,在悟得深。
謝偃一頁頁翻著。這裡沒有具體招法,只有後人補錄的一些零散批註。有人說自己悟技時正在田裡插秧,忽然覺得水流從指縫過時「慢了半拍」,自此得了一門「水過無痕」。也有人說自己是看了半宿星星,忽然覺得星星之間有線相連,從此能替人「牽線搭橋」。每一個故事都寫得很淡,卻讓謝偃覺得真實。超凡不是武功,是一種更說不清的東西。就像他每次後頸發麻,能感知到別人感知不到的東西。
若按這冊子裡的說法,他的不沾衣算不算「技」?
沒時間深想,繼續抽第三冊。
《血族》
血族者,非妖,非鬼,非人。其先入聖者以血立道,使後人得以血力破境。血族嗜血,卻不以血為生。其所求者,生之極也。壽長則性冷,力強則心野。凡為血族者,必有一嗜,或色,或殺,或權。無嗜,則血沸難平。
天機閣曾於北境錄得血族幼子一名,年十五,力可裂石。問其嗜,曰「跑」。故日行百里,以平血沸。
謝偃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十五歲的血族少年,靠奔跑壓制血沸。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魏王,那張過於漂亮的臉,和那兩枚若隱若現的虎齒。
魏王難道跟血族有關?否則怎麼解釋他看起來有超越年齡的陰柔俊美,實際上他跟皇帝年齡相仿。
這個聯想讓他頭皮發麻。
第四冊很薄,封皮上只寫了一個字:「妖」。
《尋妖志》
人靠修,妖靠化。化形之前,必先開靈。開靈需日月之精,也需一段「人間氣」。因此妖多藏於市井,學人穿衣,學人說話,學人笑。初時不像,後來越來越像,像到有些妖自己都忘了本相。
妖族至尊有九命者,是為貓屬。九命非真有九命,而是其靈可一分為九。九命不滅,其主不死。
此為妖中極珍。
謝偃看到這裡,端著冊頁的手微微一緊。九命,一分為九。
他不知怎的,莫名想起白露那雙冷而空的眼睛。她身上的香,那日折桂樓里他後頸的麻意,還有今日街頭那個戴兜帽的背影。
「白露。」他低低念了一句。
「什麼?」陸書吏抬頭。
「沒什麼。」謝偃說,「這冊子說,妖有九命,是真的?」
「無從查證。」陸書吏說,「冊子嘛,半真半假。只當開眼。」
謝偃沒接話,繼續翻。
最後一冊,封皮已經磨得發白,只隱約能看出一個「靈」字。
《靈異類考》
靈,無形無相,不生不滅。或自舊物生,或自執念聚。不入命數,不沾因果。凡胎不可見,因果不可測。
天機閣第三代朱雀台主事曾記:其於城郊古井見一靈,形如舊衣,浮於井面。見之者三,皆生一場大病,愈後忘其年歲。
又記:宮中舊庫有靈,如燈。有人夜巡時見之,觀者無不失其一日。問之,則曰「燈下有舊帳,不敢忘」。
謝偃把這一頁翻來覆去看了很久。他想起當鋪庫房,想起那盞火苗不動的油燈。那東西沒有露面,也沒有傷他。只是在他靠近時,讓他「想起」了什麼。
舊冊,焦衣,油燈。這些畫面,難道就是那靈「不敢忘」的東西?而它守著庫房,就是不肯讓那段「舊帳」被帶走?
謝偃合上冊子。他沒再問陸書吏。有些事,陸書吏給了你冊子,就等於給了你路。路怎麼走,是自己猜的。
「多謝陸先生。」謝偃起身。
「看完了?」陸書吏說。
「看完了。」
「那早點回去。你今日臉色不好。」
謝偃點點頭,推門出去。夜風裹著潮氣撲在臉上,涼得人精神一振。
「靈。」他低聲重複了一遍。
這個字輕飄飄的,卻讓他心裡踏實了一些。至少他知道了一件事。若這世上真有人能「不在因果之中」,那靈也是。
他抬頭看了眼天。雲層極厚,無星無月。
他忽然覺得,自己的確和這世界之間,隔著一層什麼。說近,他活在這裡,查著這裡的案。說遠,他又好像從未被這世界的命數真正記住過。
「這樣也好。」謝偃心說,「沒人記得住的人,最適合查這種沒人查得清的案。」
他邁步走進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