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日,秦霜沒來找謝偃報導。
她把自己關在白虎台的演武房,又閉了一次關。
上次在甜水巷被謝偃碰了一下,她回家練刀,一夜通透。
這回再想找那種感覺,刀照練,招照走,可怎麼練都不是那個味道。身上該通的地方,似乎還差著一層。
她不肯承認,只說自己快破了。
謝偃這兩日也沒出門。除了去東市又看過一次,剩下的時間都悶在房裡。
他把從朱雀部看來的那幾冊舊檔,翻來覆去在腦子裡過了許多遍。萬物通考,超凡錄,血族篇,妖物志,靈異考。
這個世界,遠比他想像的更大。
進天機閣以前,他一直抱著混吃等死的心態過日子,與這個世界始終有種疏離感。因此也從未正經了解過。
直至前不久的梵音殺人案,他才猛然意識到,只要自己還在這裡,那就不得不面對,不得不融入。
仿佛自己在無意中推開了一扇門。
門外是一個前所未見的新世界。
他忽然想起銅鏡,佛祖阿彌留在世間的一隻眼。
佛家不正是擅長答疑解惑嗎?不懂就問。
銅鏡一直壓在枕下,這幾日忙亂,他幾乎沒再細看。他把它取出來,放在案上。
鏡面對著自己,映著房間裡昏黃的燭光,鏡中再無名字顯現。鏡子裡是他的臉,普普通通,二十來歲的年紀,眉眼還帶著些沒褪淨的少年氣。他不禁在心中哀嘆:投胎個路人甲,果然故事裡都是騙人的。
穩了穩心神,他盯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我知道你一直在看著,希望能給我解惑。」
銅鏡沒反應。
他又把手指按在鏡面上。冰涼,像冬天井水浸過的石頭。
他屏氣凝神,寄望於通過手指給銅鏡傳遞心中所想,可銅鏡一動不動。
別說是阿彌,連往常那些若有若無的震顫也消失得乾乾淨淨,銅鏡徹底沉睡。
「你倒是會挑時候。」謝偃把銅鏡翻過去,重新壓回枕下。
其實他並不確定阿彌還在不在鏡中。秋祭大典之後,這面鏡子就再沒有任何反應。
也許阿彌等到了答案,便把門關了。
又也許它只是暫時睡去,等謝偃帶著它去到下一個想看的地方。
謝偃披上外袍,走到窗邊,盯著半輪明月發呆。
次日,宮裡傳來消息。
皇帝要在歲末設百官宴,宴請朝中百官、勛貴。
其中包括幾個天機閣的新面孔。謝偃的名字,也在名單上。
消息傳到青龍台時,整個衙門都沸騰了。張子安差點把下巴驚掉:「老謝,今年的百官宴,居然有你?你才入閣幾天呀!」
謝偃自己也不信。他站在值房門口,看著來傳話的內侍,一時間竟不知該擺什麼表情。
「謝探員,陛下說了,今年您查案有功,讓您務必入席。」內侍笑得像朵花,謝偃趕緊拱手稱是。
正好有兩人也走向值房,一人為青龍台百戶嚴伯安,謝偃的頂頭上司,另一人謝偃未見過。
其人穿得極其板正,緋紅官袍,銀魚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年紀五十上下,麵皮白淨,一雙眼睛像兩汪化不開的濃墨。
他掃了謝偃一眼,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便向內侍拱手。
內侍笑得更加燦爛:「許久未見譚大人,雜家聽聞您遠赴北境王府辦案,這回來的正好呀。」
「陛下年年舉辦百官宴,不敢缺席,剛好也有重要情報需當面呈報,麻煩公公您登門遞帖。」
……
「這是青龍台台令譚大人。」見謝偃一臉迷茫,旁邊的張子安悄聲說。
「難怪嚴大人站其身後。」謝偃說,「天機閣下屬四台台令,百官宴都不能缺席吧。」
「那是當然。」
「唉,我這才來多久,已經直接替皇帝辦事了,還受邀百官宴。」謝偃嘆了口氣,「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
張子安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三個字:「老謝,裝。」
皇宮深處。
皇帝仍舊靠在那張西窗下的寬椅里,臉色仍是那樣蒼白。他面前擺著一隻極小的銅爐,爐里燒著一味香,香色極淡,聞不真切。
那個老內侍像影子一樣,垂手立在一旁。
「謝偃查得怎麼樣了?」皇帝問。
老內侍低聲道:「去了甜水巷,見過守巷的孫三香。後又去了東市的不留客當鋪,還到朱雀部翻了些舊檔。看起來,已經摸到些門道了。」
「摸到什麼門道了?」
「孫三香怕是露了技,當鋪里可能也有新發現。謝偃確實比天機閣從前派去的人更加深沉,從秦霜回報的信息看起來一切正常,老奴覺得謝偃並未將調查結果與秦霜分享。」老內侍停了一下,「因此他究竟查到了哪一層,老奴也不清楚。」
皇帝閉著眼,像睡著了。
好一會兒,才道:「不打緊,再近一步也無妨。這種事,到頭來不是他查得清,是朕容不容得下。」
「是。」
老內侍應了一聲,卻沒有退下。
皇帝睜開眼:「還有事?」
「秦霜那丫頭,從甜水巷回來之後有些不對。好像武技有了進境,人也比從前熱絡了。」
「熱絡?」皇帝語氣平淡,「跟誰熱絡?」
「跟謝偃。」
皇帝沉默了片刻,說:「由她去。秦府這寶貝丫頭現在心思單純,看看她將來能走到哪一步吧。」
「是。」
老內侍退入陰影中,像是不曾出現過。
魏王府。
魏王沒有宴客,也沒有聽曲。
他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案上攤著一張極薄的信紙。紙上是謝偃這幾日的行蹤。
魏王把紙折起來,在燈上點燃。火舌舔著紙邊,很快把謝偃的名字燒成一小撮灰。
「白露……還沒放下你弟弟的死?還是說關心著其他什麼事?」魏王低聲說。
他拍了拍手。一個黑影從屏風後轉出來,單膝跪地。
「去找兩個可靠的人,殺謝偃。」魏王的聲音不大,但透著陰冷,「要在江湖裡沒有名號的,手要乾淨,活要過硬,命可以不要。」
黑影抬頭,疑惑道:「謝偃似乎並未修習武技,殿下需要如此費周章?」
「去辦吧。」魏王說,「我正好驗一驗。」
黑影領命,無聲退下。
魏王重新靠回椅中。他閉上眼,眼前浮現出謝偃那張臉。隔著折桂樓的脂粉香,謝偃當時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必須避開的東西。這個人身上有秘密,還和自己有關。
「來吧。」魏王喃喃,「讓本王看看,你到底是哪一路的人。」
風從窗縫鑽進來,把他未束的長髮吹散了幾縷。
謝偃此時依然站在青龍台衙門的院子裡,抬頭望著那半輪明月。
心中反覆思索。
魏王為何介入無面人案?當鋪庫房裡是有執念成靈?白露的現身又是為何?
無面人案究竟是單純的一個案子,還是說僅僅是個引子?如果是引子,牽動的又是什麼呢?
正思慮間,突然後頸發麻,心中莫名閃現兩個陌生人影,一種前所未有的瀕死感湧上心頭。
謝偃警覺地環顧四周,這裡可是青龍台衙門。
月華漫撒,無風寂靜。
他摸了摸袖中那枚青底白梅的荷包。蘇墨韻給他的藥還在裡面,一早就磨成了極細的粉,用油紙包著。
他還沒用過,希望永遠用不著。
「是在警示嗎?怎麼感覺有新的因果與我牽連。」謝偃輕聲道。
月亮沒應他,風也沒應他。只有遠處更鼓,一聲長,一聲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