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龍虎山上的燈火大多已經熄滅，西廂小院裡只有月光鋪了一地銀白。窗紙上映著屋內一盞昏黃的燭火，偶爾被夜風吹動，晃一晃，又穩住了。
屋裡的動靜不算大。
風莎燕的白色練功服搭在椅背上，張不凡的紫袍疊好放在床頭。被子亂糟糟地堆在床尾，枕頭歪了一個，掉在地板上也沒人去撿。風莎燕靠在床里側的枕頭上，頭髮散了一肩，張不凡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她腰上，閉著眼睛，呼吸已經漸漸平穩下來了。
風莎燕也沒說話。她側過頭看著他的側臉，月光從窗紙透進來在他鼻樑上畫了一道淡銀色的邊。她看了一會兒，伸手幫他把額前垂落的碎發撥開，然後收回手，把臉埋進枕頭裡，像是準備睡了。
兩個人剛剛經歷過一場消耗不小的白晝激戰，又在這夜裡繼續消耗了不少精力，此刻都有些乏了。燭火輕輕地跳動著，窗外的秋蟲偶爾叫一兩聲。空氣里有一股暖融融的安頓下來的氣息，像是整個世界都放慢了速度，落進了沉沉的夜色里。
安靜了大約有一刻鐘。
然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不重，但也沒有刻意放輕。像是有人趿拉著鞋、嚼著什麼東西，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張不凡——「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從院子外面傳進來，帶著一種隨意的、慵懶的尾調，像是深更半夜敲別人家門對他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
「我爺爺讓我來傳句話——「
話音還沒落。
屋裡傳來「嘭「一聲巨響，像是有人一腳踹開了門板。緊接著一道紫色的身影裹著一件隨手抓起來的外套從屋裡沖了出來，赤著腳踩在青磚地面上，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院門口，一把拉開了院門。
門外站著呂良。
他穿著那件黑色短外套，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正歪著頭準備再喊第二句。院門猛地打開的那一瞬間，他的視線對上了一張陰沉如暴雨將至的臉。
張不凡站在門框裡，外套只披了半邊，頭髮亂得像剛被人從被窩裡薅出來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呂良嘴裡那根棒棒糖頓住了。
「你他媽——「
張不凡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壓抑到邊緣的暴怒，劈頭蓋臉地砸過去：
「傻逼玩意兒——他媽的現在幾點？！凌晨一點！你媽逼的來敲門？！「
呂良的嘴張了張，棒棒糖從左邊換到右邊，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張不凡的下一句話已經堵上來了：
「你自己沒女朋友是你自己的事！他媽凌晨一點跑來吵別人——你他媽是腦子有病還是天生缺心眼？！單身狗就好好在窩裡待著！！凌晨一點在外面瞎晃悠什麼你——滾滾滾滾滾滾！！！「
他伸手一把薅住呂良的衣領，往門外一推。力道不算大，但猝不及防之下呂良被推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踩到門檻外面。棒棒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了。
呂良站在院門外的月光里，低頭看著地上碎成兩半的棒棒糖，又抬頭看了看站在門框裡喘著粗氣、紫袍只穿了一半、眼神凌厲得能殺人的張不凡。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沒有惱怒，反而帶著一種「原來你也有這麼不淡定的時候「的微妙趣味。他拍了拍被張不凡攥皺的衣領，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我爺爺說——「
「你爺爺愛說什麼說什麼！！「張不凡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明天再說！！現在是睡覺的時間！！！你聽不懂人話是吧？？！！「
「嘭「一聲，院門在他面前狠狠關上了。
門內。
張不凡靠著院門板站了幾秒，深呼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月光照在他只披了半邊外套的肩膀上，涼涼的。他轉過身走回屋裡，反手把門帶上。
風莎燕已經從床上坐了起來，被子裹在胸前，一臉「你到底怎麼了「的表情看著他。她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神里還帶著被打斷之後的那點茫然。
「……誰啊？「
「呂良。「張不凡把外套脫下來扔在椅背上，重新爬上床躺下，「他爺爺讓他來傳話。大半夜的。「
風莎燕眨了眨眼：「傳什麼話？「
「不知道。沒讓他說完。「張不凡重新閉上眼睛，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明天再說。「
風莎燕看著他這副「誰敢再敲一次門我就燒了他的房子「的表情，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她重新躺下來，在他旁邊側過身，把被子的一角往他那邊拉了拉。
「睡了？「
「嗯。「
「……你罵得挺凶的。「
「他活該。「
風莎燕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嘴角彎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燭火在燈盞里跳了最後一下，然後滅了。
西廂小院重新沉入了寂靜。夜風從院牆外面吹過，把門板上的灰塵捲走了一層。遠處隱約還能聽見呂良不緊不慢的口哨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在龍虎山的秋夜裡。
屋裡的月光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像是被誰輕輕蓋了一層薄薄的銀色毯子。安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