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陽光依然很好。
龍虎山後山那排亭子中的一座里，呂慈坐在欄杆旁邊的木椅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隻杯，已經等了大約兩刻鐘。他今天難得沒有捏那對玉核桃，雙手搭在膝蓋上，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不耐煩的痕跡。亭外的風偶爾吹過，把他深灰色長衫的衣擺掀動一下，又落回去。
又過了大約一刻鐘。
呂慈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壺已經不再冒熱氣了的茶，慢慢站起來，拄著他那根不起眼的竹杖，朝亭外走去。經過山坡邊緣時他停了一步，朝擂台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如初，只在轉頭離開的瞬間，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別的什麼的光。
而此時的西廂小院裡，呂慈等了快一個時辰的那位主角，正躺在床沿上跟風莎燕你爭我奪地搶同一床被子。
「……你過去一點。「風莎燕的聲音悶在枕頭裡，含糊不清的。
「我這邊要掉下去了。「張不凡的聲音從被子另一端傳出來。
「那你往裡面擠一擠——「
「你再過來一點。「
「憑什麼每次都是——「
午後的陽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屋內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紫袍疊好放在床頭的布包上，風莎燕的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台上不知什麼時候放了一隻已經空了的茶杯，是早上喝水忘記收的。院子裡偶爾傳來幾聲鳥叫，然後又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風莎燕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她側躺在床里側，張不凡在她身後半摟著她，下巴擱在她的肩窩附近，兩人的呼吸節奏慢慢同步成了一拍。午後的光線在屋內緩慢移動，把影子拉長又縮短。
這種安靜持續了很久。
「對了，「風莎燕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倦意，「你今天不是約了呂慈嗎？「
張不凡沉默了一拍。
他眨了眨眼，然後慢慢從她肩窩裡抬起頭來，臉上表情從那種吃飽喝足的慵懶變成了某種微妙的定格。
風莎燕感覺到他忽然不動了，側過頭來看他：「……你忘了？「
「……「
「你昨天說下午去後山亭子見他。「
「……「
張不凡鬆開摟著她的手臂，坐起來靠在床頭，手扶著額頭，沉默了好幾秒。窗外的日光照在他臉上，他眯了眯眼，像是正在腦子裡倒帶回憶昨天跟呂良說的那些話。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那壺涼了大半的水，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明顯偏西的日光。
風莎燕也坐起來了，被子裹在胸前，歪著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微妙的忍笑：「所以——你沒去？「
「……沒去。「張不凡把臉埋進手掌里，聲音悶悶的。
風莎燕看著他這副樣子，終於沒憋住，笑出聲來了。那笑聲不大，帶著一種「你也有今天「的幸災樂禍，但她笑到一半又把聲音壓低了，怕被院牆外面路過的人聽見。
「你讓我笑笑就行。「她說。
「……笑夠了嗎？「
「快了。「
張不凡把手從臉上拿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認命了一樣往床上一倒，重新躺了回去。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然後側過頭看著風莎燕，語氣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坦然：「他現在應該已經走了。「
風莎燕眨了眨眼：「……他等了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
「他會不會生氣？「
「不知道。應該會。「張不凡把被子重新拉過來蓋好，閉上眼睛，「明天再處理。「
風莎燕看了他兩秒，然後也重新躺了回去，在他旁邊側過身，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明天他要是再派人來，你還打算睡覺？「
「明天再說。「張不凡閉著眼，聲音已經帶上了一層平穩的睡意，「明天的事情明天處理。「
風莎燕沒有再追問。她靠回去，也閉了眼睛。午後的陽光在屋內慢慢移動，把兩個並排躺著的身影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院子外面偶爾傳來一兩聲鳥叫，然後又被風吹散了。
至於呂慈有沒有生氣、那壺茶有沒有涼透、後山的亭子裡還有沒有人在等——這些事情，都暫時被擱在了秋天下午某個正在變暖的房間裡頭，關在了一扇合攏的木門後面。
傍晚的時候，一個呂家的小輩終於找上了門。
他站在西廂小院門口，表情帶著一種「我知道我不該來但我家老爺子讓我必須來「的微妙，敲了敲門。開門的張不凡臉上還帶著午睡剛醒的慵懶和倦意，紫袍的腰帶系得松松垮垮的。
「張先生，「那個呂家小輩聲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麼似的，「我家老爺子讓我來給您傳句話。「
「說。「
「他說——「那年輕人清了清嗓子，表情繃得很緊，「'今天那壺茶浪費了。明天下午老時間，老地方。不來也可以，那老夫就親自到擂台上去找你。'「
張不凡靠在門框上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行。知道了。「
那年輕人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跑了。張不凡把院門關上，轉過身回屋的時候，風莎燕正坐在桌邊喝水，抬眼看著他。
「他還約？「
「嗯。「
「你去嗎？「
張不凡走到她面前，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去。明天去。今天的事今天翻篇了。「
風莎燕「哼「了一聲，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窗外的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了，整座龍虎山都在沉入初冬時節的黃昏里。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透了口氣，晚風從窗外吹進來，帶著乾燥的土地的氣息，混著遠處某個飯堂飄來的飯菜香味。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她說。
張不凡從她身後走過來，雙手撐在窗台兩側把她圈在中間，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側過頭看著她，鼻尖蹭過她耳側的發尾：「行。你想來就來。「
風莎燕側過臉看他，聲音平靜裡面帶著一點笑意，像黃昏本身一樣悠長：「你約會是去打架還是相親？「
張不凡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去喝茶。「
晚風從窗外吹進來，院子裡的樹葉沙沙響。龍虎山的鐘樓又響了，一下，兩下，悠長地沉進漸暗的天色里，像是什麼東西正被時間慢慢地合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