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進四的最後一場,安排在第三天下午。
前面三場已經打完了。張楚嵐險勝了那個用符籙的對手,贏得不算輕鬆但好歹進了四強。馮寶寶從頭到尾只出了三招,對方就自己跳下擂台認輸了——那個對手下台的時候面色蒼白,像是受到了什麼精神衝擊。張靈玉乾淨利落地贏了他那一場,沒有再用掌心雷把人炸成爆炸頭,全程克制,贏得體面。諸葛青也進了四強,他是唯一一個在八進四中輕鬆取勝的,對手在他的武侯奇門面前幾乎沒撐過兩輪。
而現在,最後一場。
丙組擂台上的旗幡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在青石檯面上畫出一片明暗交錯的光斑。台下的觀眾比前幾場都要多,連過道和台階上都站滿了人。十佬的觀禮台上也坐得滿滿當當的,連平時很少到場的牧由和解空大師都來了,各自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擂台方向。
張不凡從休息區站起來的時候,風莎燕正在他旁邊抱著那隻粉色兔子,跟幾天前在夜市買的姿態一樣,只是兔子的絨毛被抱得有些塌了。她伸手把他紫袍的衣領正了正,指尖在他鎖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在兔耳朵上捏了一下。
「去吧。」
張不凡點了點頭,轉身朝丙組擂台走去。
王也今天穿了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髮依然亂得像鳥窩,眼下掛著兩個標誌性的黑眼圈。他走路的姿態懶散到了極處,像是剛從午睡里被叫醒,整個人還帶著一股沒睡夠的睏倦。但他走上擂台站定之後,那雙總是半睜半閉的眼睛睜開了一線——露出來的眸光清亮而銳利,跟平常那個懶散的狀態完全不同。
「張不凡。」王也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終於到這一天了」的瞭然,「咱倆在茶館見第一面的時候,我就在想——要是哪天在擂台上碰到了,會是什麼樣。」
張不凡站在他對面,紫袍在日光中微微流轉:「那你現在知道了。」
王也笑了一下:「差不多知道了。」
鑼聲落下的瞬間,兩人都沒有急著動。
擂台上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道袍和紫袍的衣擺各自翻卷。台下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忽然遠去了,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隔在了外面。王也依然保持著那個懶散的站姿,但他的炁正在以一種張不凡之前從未感知過的方式緩慢展開——不是擴散,不是壓迫,更像是……整座擂台的「方位」正在被他重新定義。
張不凡的五感在那幾秒內捕捉到了某種微妙的變化。他腳下站的這塊青石台面,在他自己的感知中依然是個正方形的擂台,但在他五行感知的邊緣,某些方向正在變得模糊,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水波扭曲了。
「風后奇門。」張不凡低聲說出了那四個字。
王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把垂在身側的右手慢慢抬了起來,五指微張,掌心朝著地面。他的腳下沒有亮起任何光華,但張不凡的五行感知告訴他——整座擂台的「勢」正在被王也重新書寫。某些方位的重力似乎在變輕,某些方位的空氣在變稠,像是有人正拿著毛筆在一張看不見的紙上重新描畫這個世界的基礎坐標。
張不凡不再等了。
他左腳往側前方邁了半步,雙手在胸前結印,五行之氣從丹田中湧出,在他腳下鋪開成一道三丈方圓的光陣。金木水火土五色光華次第亮起,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個方位同時顯現,擂台的青石台面被陣圖的光芒切割成一塊塊明暗交錯的區域。五行陣圖展開的剎那,那股被王也重新定義過的「勢」被硬生生頂住了一瞬——像是兩股不同方向的水流在交匯處互相推擠,發出一圈無聲的漣漪。
王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他的風后奇門在五行陣圖展開之前已經覆蓋了整座擂台,但就在剛才那一瞬間,他覆蓋的方位中被張不凡的陣圖強行「擠」出了幾個空檔——那幾個空檔正好對應著金、木、水、火、土五行的核心方位。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像是早就在等這一幕。
「五行陣圖……加上八卦定位。」王也的聲音帶著一種認真的興味,「你這一套東西,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張不凡沒有回答。他雙手變換,陣圖中央亮起一道金屬性的鋒芒。
「金城。」
金色的光華從陣圖前方湧出,凝結成一道半透明的壁障,朝著王也的方向平推過去。這道壁障厚重而鋒銳,所過之處連擂台表面的青石都被刮出了一層細碎的石屑。王也站在原地沒有退。他的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圓弧——那道金色的壁障在觸碰到他身前約三尺的區域時,忽然偏離了原本的方向,像是被一雙手輕輕撥動了一下,擦著他的身側滑過去,撞在擂台邊緣的旗杆上,發出金鐵交鳴般的脆響。
台下一陣驚呼。張不凡看到了——王也撥動的那一下,用的是風后奇門對「方位」的重新定義。他把「金城」推進的路徑在局部區域扭轉了幾度,讓本來直擊正面的攻擊變成了擦肩而過的偏鋒。
「有點意思。」張不凡低聲說了一句。他的雙手再次變換,木屬性的生機從陣圖中湧出化作數十條藤蔓,從擂台地面下方暴涌而出,朝著王也的雙腳和腰側纏繞過去。藤蔓的速度比金城更快,覆蓋範圍也更廣,幾乎封住了王也所有可以閃避的方向。
王也低頭看了一眼那些已經纏繞到他腳踝的藤蔓,依然沒有慌。他左腳在地面上輕輕踏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間,張不凡感知到自己陣圖的東方位被某種力量偏移了一個極小的角度。那些藤蔓的纏繞路徑在被偏移的瞬間失去了原本的精準度,有幾條原本應該纏住王也腰部的藤蔓擦著他的衣擺落空了,纏在他腳踝上的那幾條也在同一瞬間鬆脫開來。
「巽位偏移。」張不凡說出了王也剛才那一腳的實質。
王也看著他,眼裡的光比方才亮了幾分:「你居然能看出來。」
「我的陣圖跟你的風后奇門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重新定義腳下的空間。」張不凡說,「只不過你用方位,我用五行。」
「那你覺得,」王也抬手,五指微張,掌心對準了張不凡的方向,「你的五行,扛得住我的風后奇門嗎?」
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張不凡周圍的空氣猛地一沉。他腳下的五行陣圖開始不受控制地抖動,像是被一股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力量正在試圖將它扭曲、摺疊、重新排列。陣圖中的八個方位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偏移——乾位偏了半寸,坤位移了一指,巽位的方位感正在變得模糊。五行輪轉的節奏在方位偏移的影響下開始出現輕微的紊亂,像是五根原本和諧共鳴的琴弦,其中兩根被人撥歪了音調。
張不凡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風后奇門的壓制力比他預想的更精妙——不是硬碰硬的對抗,而是通過改變空間的基礎規則,讓對手的整個功法體系自行瓦解。他把雙腳在擂檯面上踩得更穩了一些,五行陣圖在他的強壓下重新收縮了一尺,變得更凝實了。
「……不愧是被老天師誇過的。」張不凡抬眼看向王也,「你的風后奇門,比我上次在山下感知到的時候成熟了至少兩倍。」
王也笑了一下:「你也沒閒著。」
兩人隔著擂台中央那片被兩種力場扭曲過的空間對視了數息。午後的日光被風后奇門和五行陣圖交織的力場折射出幾道肉眼可見的微光,像是一個透明的萬花筒正在緩慢旋轉。台下的觀眾只能看見兩人站在原地沒有動,但空氣中那層不時扭曲一下的光紋和地面上細微的震顫,讓他們隱約感覺到——這場戰鬥正在發生某些他們完全看不懂的東西。
張不凡深吸一口氣,把雙手從結印的姿勢中鬆開,重新放下。他的五行陣圖依然在腳下流轉,但比方才收斂了鋒芒。
「王也,」他說,「你的風后奇門確實厲害。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你剛才改了我兩次方位,我被動挨了兩下。接下來……該我改了。」
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中帶著一種如同發現了新玩具般的好奇。然後他右腳在地面上輕輕一踏——
五行陣圖猛地旋轉了九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