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強名單貼出來之後，擂台區短暫地安靜了小半日，然後像一鍋重新被加熱的水一樣慢慢沸騰了起來。八個人的名字在公告欄上依次排開，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戰績和來路。
張楚嵐、馮寶寶、王也、諸葛青、張靈玉、風莎燕、張不凡、王也。
八進四的對陣表貼在公告欄旁邊。張不凡站在前面看了很久，紫袍的衣擺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拂動。他旁邊站著的風莎燕目光落在那張對陣表上，自己的名字旁邊寫著諸葛青，張不凡的名字旁邊寫著鄧有福。
「武侯奇門。「風莎燕低聲說了一句，把那個名字在舌尖上品了品，像是在掂量什麼重量。
張不凡側過頭看著她。她的表情看不出緊張或者退意，但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捻了一下衣角，被張不凡的餘光捕捉到了。他伸手把她捻衣角的那隻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又放開了，像是一個不用多說的動作。
「小燕子。「他叫了她一聲。
風莎燕抬眼看他。
「全力以赴就行。「張不凡說，「武侯奇門講的是術法推演和方位布局，跟你的百步拳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你想贏他，不能用蠻力去撞他的陣法。你要讓他在他算好的方位上發現他算漏了。「
風莎燕安靜地聽他說完：「具體怎麼做？「
張不凡想了想，目光落在那張對陣表上諸葛青的名字旁邊：「他的武侯奇門再精妙，也是以推演為基礎的。推演的東西需要時間來運轉，你只要把他的節奏打亂，他每算錯一步，你就多一分機會。「
風莎燕又安靜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知道了。「她沒有再多問，轉過身朝擂台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方才更穩了一些。
諸葛青已經站在擂台上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長衫，手裡照舊握著一把合攏的摺扇，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來打擂台，倒像是來賞風景的。看見風莎燕走上台，他微微笑了笑，拱手一禮：「風大小姐，久仰。「
風莎燕回了一禮：「諸葛先生客氣。「
鑼聲落下。
風莎燕沒有猶豫。右腳一蹬整個人朝諸葛青的方向彈射出去，右拳在腰間蓄力，百步拳的透明勁道在拳鋒處凝聚成形。她知道武侯奇門的布陣需要時間，越快壓制住對手她就越有勝算。
諸葛青沒有硬接。他側身閃避，腳下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極有章法的步伐橫移了半步——就是這半步，讓他在風莎燕第一拳轟出的時候已經退到了他推算過的安全距離。百步拳的勁道在他身側炸開，青石檯面上出現一個淺坑，但諸葛青本人毫髮無傷。
「快。「諸葛青評價了一個字，扇子在手心轉了一圈，「但還不夠快。「
風莎燕沒有跟他聊天。第二拳緊跟著轟出，角度比第一拳刁鑽了一些，瞄準的是諸葛青側移路線上的一個缺口。諸葛青依然沒有急著進攻，他手中的扇子「啪「地展開，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線。一道無形的屏障在他身前形成，百步拳的勁道撞在上面，發出一聲悶響，像是石頭砸在厚布面上，力量被層層卸去了大半。
「武侯奇門的盾陣。「張不凡在台下低聲自語，「以柔化剛。百步拳越猛，他的盾陣吸收得越充分。「
擂台上風莎燕退後半步調整呼吸。她看著對面青衫年輕人閒庭信步般的姿態，忽然想起張不凡說的「打亂他的節奏「。她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她沒有再全力轟出拳，而是放輕了力量，用三成力道從三個不同角度連出三拳。拳速比方才慢了一些，但三拳的覆蓋範圍和角度讓諸葛青的閃避空間明顯被壓縮了幾分。
諸葛青眼中的微光閃了一下——他扇子再轉，腳下換了一個方位。這個動作比方才多了半步，像是被風莎燕那三拳逼出了一些多餘的動作。他依然沒有受傷，但風莎燕看到了他多出的那半步。她知道自己摸對路了。
第四輪交手的時候，風莎燕把百步拳的頻率提到了最高，一拳接一拳，沒有間隙，沒有章法，就是追著諸葛青的落腳點打。諸葛青被迫不斷地變換方位來避開她的拳勁，他的武侯奇門的運轉節奏被打亂了，推演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可以了。「諸葛青在第四輪結束的時候忽然笑著說了一句。他停下了閃避的步伐，站定原地，扇子在手中「啪「地合攏。他的目光落在風莎燕身上，帶著一種認真的認可。
「風大小姐的百步拳比我預想中更快，節奏感也很好。但——「
他手中摺扇向前一指。
「奇門，巽位，風刃。「
一道無形的風刃從扇尖切出，速度極快，在青石檯面上犁出一道淺痕，直取風莎燕的腳踝。風莎燕側身躍起避開了那道風刃，但落地的瞬間她發現自己的落腳點正好在諸葛青早就算好的位置上——他腳下布成的陣局已經在她被逼著繞圈的過程中完成了。
「武侯奇門·離位，火。「諸葛青低聲念出兩個字，手中的扇子換了一個方位。一道赤紅色的火線從陣中升起攔在風莎燕面前，擋住了她通往諸葛青方向的最近路線。風莎燕轉向左側，剛邁出一步就發現左側地面升起一道土牆；轉向右側，水幕從半空垂落。
短短几個呼吸之內，她的閃避空間被壓縮到了擂台的一個角落。她站在角落中央背靠著邊緣，面前是武侯奇門層層疊疊的封鎖。
風莎燕喘著氣，看著對面那個依然衣衫整潔、扇子輕搖的青衫年輕人。她抬手擦了一下額頭滲出的汗，嘴角彎了一下。
「武侯奇門，果然厲害。「
諸葛青微微頷首：「風大小姐的百步拳，也很厲害。能把我逼到用陣局封鎖的程度，你是這次羅天大醮目前為止的第二人。「
「第一是誰？「
諸葛青笑著搖了搖頭：「不告訴你。「
風莎燕沒有追問。她看了看腳下最後一塊可以站立的區域，又抬頭看了看對面那道從容的身影。她深吸一口氣，右拳在腰間蓄滿了最後一絲力氣。那一拳轟出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像一枝從弓弦上鬆開的箭矢，穿過火線和水幕之間唯一一條極窄的縫隙直撲諸葛青的本體。
她回頭看著諸葛青站在她剛才站立的位置上，扇子已經重新展開輕輕搖著。那張清秀的面孔上帶著一絲真誠的笑意：「如果力氣再足一分，我那一側可能就躲不開了。「
風莎燕沉默了兩秒，然後收了拳勢，朝裁判舉起手：「我輸了。「
裁判確認之後舉起手臂宣布：「丙組擂台——勝者，諸葛青！「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風莎燕跳下擂台的時候步伐比平時慢了一些，像一個奮力游到對岸卻被人從遠處拿走了終點線的人。張不凡從休息區走到擂台邊，什麼都沒說，遞過去一杯水。風莎燕接過水喝了一口，站在夕陽底下慢慢地喘勻了呼吸。她抬頭看著遠處正在被收拾的擂台，沉默了一小會兒才慢慢開口：「他的武侯奇門……像一張網。你越掙扎它收得越緊。等你想退的時候，發現無路可退了。「
「你打得比我想像中好。「張不凡說，「你逼出了他的陣局封鎖。如果他不用陣局，只靠術法跟你打，你至少能多拖兩輪。「
風莎燕沒有再說話。她靠在欄杆上，手裡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水光映出她安靜的眼睛。她輸了，輸得乾脆利落。但她的神色並不沉重，反而多了一種像是明白了什麼以後的平靜。
擂台上諸葛青正朝台下的方向望過來，隔著黃昏的微光朝風莎燕微微頷首示意，那是勝者對敗者的禮數，也是同輩對同輩的認可。風莎燕也遠遠地點了點頭回禮。她轉過頭來看著張不凡，忽然伸手在他後背的衣角上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你的比賽還沒打。我可等著你打贏回來請我吃烤串。「說完她轉身往休息區走去，步子比方才輕快了幾分，白色練功服的衣擺被晚風掀起來又落下。
張不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混進人群里，然後收回目光看向公告欄上自己名字旁邊那個還沒有對戰過的對手。八進四的最後一戰，他的對手是王也——武當山。他知道此刻擂台上站著的那個人應該也有類似的擔憂。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轉身朝西廂小院的方向走去，暮色把他紫袍上的暗金雲紋鍍成一種更深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