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組擂台剛剛清場，白式雪被人扶下去休息，胡杰被哪都通的人抬走。空氣中殘留的五行餘韻還沒完全散盡，下一場比賽的鑼聲就已經響起了。
丙組擂台。
張靈玉今天穿了一身素淨的灰色道袍，銀白長發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站在擂台中央清冷端正，跟周圍嘈雜的人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臉上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目光越過擂台邊緣落在正走上台的對手身上。
陸玲瓏穿著一身乾淨利落的練功服，短髮清爽，步伐輕快。她跳上擂台的時候，還朝台下陸家子弟的方向揮了揮手，臉上帶著一種「我上啦你們好好看著「的明朗。台下陸琳站在最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看著台上的妹妹，表情帶著認真又克制的關切。枳瑾花和其他幾個陸家子弟散在周圍，也都仰著脖子看。
陸玲瓏站定之後，朝張靈玉拱了拱手：「小天師，請多指教。「
張靈玉回了一禮，動作端正規矩，聲音清冷如常：「陸姑娘客氣。「
鑼聲落下。
陸玲瓏先動了。她的速度很快，陸家的根基加上她自身修煉的功法，體術基礎相當紮實。她腳尖一點地面朝張靈玉的方向突進，右手五指微曲，帶著一股精純的內炁直取中路。
張靈玉沒有退。他站在原地，右手從身側抬起，掌心朝前，五指微張。一縷銀灰色的電弧在他的指縫間跳躍了一下，然後迅速凝聚成一個拳頭大小的雷球，帶著低沉的嗡鳴聲懸在他的掌前。
「掌心雷。「有人低聲說了一句。
但張靈玉出手的時候，雷球飛出的速度比在場大多數人預想的都要快。那道銀灰色的電光幾乎是在陸玲瓏衝到他身前兩步的時候才脫手而出，在那麼短的距離內，根本沒有給對手留下閃避的時間。
「轟——「
一聲不算太響的炸裂聲。電弧在陸玲瓏的胸口前方炸開，氣浪把她整個人向後掀飛出去，她雙腳離地，在半空中翻滾了兩圈，重重地摔在擂台邊緣的青石檯面上。她的頭髮被電弧炸得根根豎起，像一朵被雷劈過的蒲公英，臉上和衣服上沾著電弧擦過的焦痕，嘴角滲出一絲血跡，整個人伏在檯面上撐著胳膊想要站起來，但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擂台下面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聲音猛地炸響。
張不凡從休息區的長椅上站了起來。他站在那片響起來的喧囂中間，聲音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點燃了的火氣，朝著擂台上那個銀髮灰袍的身影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
「卑鄙！無恥！下流！！「
他身邊的幾道身影也跟著站了起來——陸琳站在最前面，臉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緊跟著大聲開口：「卑鄙無恥下流！「
枳瑾花也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聲音帶著一種冷靜但明顯的怒意：「下流！「
後面陸家幾個年輕子弟跟著喊：「卑鄙！無恥！下流！「
張靈玉站在擂台上，垂著眼帘，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手已經收了回來，掌心殘餘的電光正在慢慢消散。他沒有看向台下的罵聲源，也沒有為自己辯解。他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等著台下的聲音漸漸平息。
陸玲瓏終於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她拍了拍身上焦黑的痕跡，抬手攏了攏被炸得亂七八糟的頭髮，然後朝裁判舉起了一隻手：「……我還能打。「
張靈玉看了她一眼。她的臉色不太好，呼吸還有些不穩，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沒有熄。他在原地沉默了一息的時間，然後把垂在身側的右手重新抬了起來，但這一次他沒有結掌心雷的起手式，只是安靜地站著。
「你盡全力吧。「他的聲音低了些許，「我不會再留手了。但也不會再過分——方才那一下，是我收力不夠，抱歉。「
陸玲瓏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看著對面那個銀髮道人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用手背蹭掉嘴角的血絲：「……行。那來吧。「
台下罵聲散了大半。張不凡重新坐回長椅上，旁邊風莎燕拍了拍他的手臂低聲說了句：「坐穩了，別又飛出去。「張不凡沒有接話，只是看著擂台上那個銀髮的身影和那個重新站起來的短髮姑娘，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擂台上電弧再次亮起，但這一次張靈玉的出手比方才克制了許多。陸玲瓏在她自身功法和陸家血脈能力的配合下硬撐了五輪攻擊，最終因為第一下傷勢累積實在扛不住，在第六輪交手時被一道精純的陰雷之力壓到了擂台邊緣。裁判確認她無力繼續之後，宣布了張靈玉的勝利。
陸玲瓏跳下擂台的時候頭髮還是豎著的，爆炸的形狀在日光下格外顯眼，臉上沾著灰，嘴角的血已經擦乾淨了。陸琳迎上去扶住她，低頭問了一句疼不疼，她拍開他的手說還好，就是頭髮得洗半天。枳瑾花遞過來一塊濕毛巾，她接過去擦了擦臉上的灰，然後朝張不凡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在長椅上坐著，朝她點了一下頭。陸玲瓏咧嘴笑了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被陸家的幾個子弟簇擁著朝休息區走去。
「有意思。「一個帶著幾分輕佻的聲音從張不凡側面傳來。呂良不知什麼時候又蹲到了旁邊的欄杆上，嘴裡叼著半根棒棒糖，「小天師被人當面罵卑鄙無恥下流，這畫面還挺稀罕的。「
張不凡頭也不回：「你蹲那兒幹什麼？「
「看熱鬧。「呂良把糖換到另一邊嘴角，目光落在擂台方向，「順便幫我爺爺傳句話——他說你已經放了他兩次鴿子了。下一次你再爽約，他就親自來你住的院子裡喝茶。「
「知道了。「
呂良跳下欄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了。張不凡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回擂台上。銀灰色道袍的清冷身影正走下台階，消失在人群里。他周圍有片刻的安靜，像是剛才那一場罵聲和這場交手都暫時被收進了某個抽屜里，留待之後再拉開。風莎燕在他身邊安靜地坐著，手裡的水杯沿上映著遠處的天光。遠處的擂台區還有人在走動，旗幡在秋風中緩下來了。鑼聲還有一會兒才會響起，黃昏正在天邊慢慢地合攏，像一隻從容的手正把這一天輕輕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