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一晃而過。
第四天清晨,龍虎山後山的八座擂台被撤掉了四座,剩下的四座重新修整過,台面打磨得光可鑑人,旗幡也換成了嶄新的。32強淘汰之後,能站在這裡的只剩下16個人。今天四座擂台同時開打,四場對決,勝者進入八強。
張不凡和風莎燕一大早就到了擂台區。觀眾比前幾天多了近一倍,連觀禮台上十佬的位置也坐得比以往更滿。風正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在風莎燕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風莎燕也朝她父親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收回目光。
「你第幾場?「張不凡問。
「第二場。己組擂台。「風莎燕活動著手腕,「你呢?「
「第三場。甲組。「
兩人各自看了一眼自己將要登上的擂台方向,沒有再說話。三天休息帶來的鬆弛感正在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繃緊的專注。
鑼聲響起之前,白式雪已經站在了乙組擂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扎著高馬尾,看上去精神抖擻。她站在擂台中央,雙手插兜,目光落在對面正在上台的對手身上——一個穿著灰色外套的年輕男人,面容白淨,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太正常的亢奮。他的呼吸比普通人快一些,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幾天沒睡覺或者被什麼東西吊著精神一樣。
胡杰。
張不凡在休息區看到了這一幕,目光微微一凝。胡杰這個人在原著里並不算出名,但他身上有一個特殊的點——他跟全性四張狂之一的沈沖簽了契約。沈沖的「高利貸「能力能讓契約者通過殺死別人來吸收炁,代價是每殺一個人就要按比例把炁「還「給沈沖當利息。殺得越多,利息就越高,最後整個人會徹底失控變成只知殺戮的機器。
白式雪顯然還不知道對面站著的是什麼樣的人。
鑼聲落下。白式雪先動了。她腳尖一點地面朝胡杰衝過去,速度很快,動作乾淨利落。胡杰側身躲避,動作有些遲緩,像是幾天沒吃飯一樣。白式雪在他閃避的瞬間伸手搭了一下他的小臂——指尖接觸的剎那,一股精純的炁從胡杰體內被抽離出來,沿著她的手指流入她體內。
白式雪的「食炁「能力。她能吞噬別人的炁來增強自己。
胡杰被抽走一縷炁之後渾身一震,像是被針扎了一樣,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渾濁的光猛然暴漲了一截。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含混不清:
「……餓……「
白式雪皺了皺眉。她退後半步,歪著頭看著胡杰,像是在品什麼東西的味道。她的食炁能力不僅能吞噬,還能通過吞噬來「嘗「出對方炁的質地。剛才那口她吞下去之後,舌尖上殘留的味道像是隔夜的餿飯混著鐵鏽,讓人直犯噁心。
「你身上有別人的味道,「白式雪盯著胡杰的眼睛,「全性的人?你跟他簽了什麼契約?「
胡杰沒有回答。他低著頭站在那裡,肩膀劇烈起伏,呼吸越來越重。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指尖的指甲微微泛青,像是血液正在從四肢末端退去。他猛地抬起頭來——那雙眼睛裡原本還殘留的幾分清醒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濁的、被吞噬欲望完全占據了的空洞亢奮。
「……沈沖說……「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只要我多殺幾個人……他就能給我……足夠的氣……我已經……好幾天沒吃飽了……「
他的炁在那一瞬間暴漲了一截。灰白色的炁從他周身湧出,帶著一股跟沈沖的禍根苗如出一轍的吞噬氣息,像一層粘稠的霧氣一樣包裹住他的全身。白式雪的臉色變了——她的食炁能力能吞噬別人的炁,但當對方身上的炁帶著某種「反噬「屬性的時候,吞下去的東西就不一定是補藥了。
胡杰朝她撲了過來。
他的速度比方才快了近一倍,力量也大了許多。白式雪閃避的同時再次伸手搭住他的手腕想吞噬他的炁——但這一次,她吞下去的那一口讓她整個人像是被燙了一下,猛地鬆開了手,面色在那一瞬間變得蒼白。
「……太髒了。「她低聲罵了一句。胡杰的炁里混雜著太多被「高利貸「污染過的雜質,吞下去非但不能增強自己,反而像吞了一口帶刺的污泥,沿著經脈往上攀爬。她的食炁能力最大的弱點就在於此——遇到比她自己更「髒「的炁,她吞不下去,吞下去反而會傷到自己。
胡杰趁她分神的瞬間一掌拍在她肩膀上,力道沉而重,白式雪被震退了四五步,在擂台邊緣堪堪穩住身形。胡杰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緊跟著第二下撲了上來。這一次他沒有用拳腳——他張開五指,直直地抓向白式雪的肩膀。
白式雪側身閃避,但胡杰的速度太快了。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手臂——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吸力從接觸點傳來,白式雪體內的炁像被拔了塞子的水一樣朝外狂涌。她的食炁能力是吞噬別人的炁,但胡杰的「高利貸「契約賦予了他反過來抽取別人炁的能力。飢餓了多日的胡杰像是終於找到了水源,死死扣住她的手臂不肯鬆開。
白式雪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如紙。她的身體開始發軟,掙扎的力度越來越小。她的餘光掃過台下——觀眾席上有人站了起來,陸家的弟子們面色緊張。陸瑾從十佬的座位上猛站起身,眉頭緊皺地看向高台中央那個正在喝茶的老道士。
「老天師!「陸瑾的聲音壓著明顯的急迫,「你還不打算出手嗎?那個胡杰有問題!全性的人在他身上動了手腳!再這樣下去白式雪會被吸乾的!「
老天師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杯沿上方那雙蒼老的眼睛半眯著掃了一眼擂台上的情形。白式雪的臉色已經白得近乎透明,胡杰的指甲深陷進她的皮肉里,灰白色的炁正順著傷口往她體內鑽。但老天師依然沒有站起來。他放下茶杯,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旁邊的人閒聊一般:「不急。這兒小輩如此之多,讓他們動動手再說。「
陸瑾愣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張楚嵐正站在休息區邊緣神色凝重,馮寶寶已經蹲到了欄杆上,王也站了起來,諸葛青合上了扇子。而最靠近乙組擂台的那個方向——
一道紫色的身影已經動了。
張不凡從休息區的長椅上一躍而起。
森羅萬象。
觀禮台上的十佬們同時抬起了頭。王藹攥緊了拐杖,呂慈手裡的玉核桃停住了。風正豪端著茶杯的手凝在半空,目光追著那些殘影划過。陸瑾往後退了半步,抬頭看著那片忽然鋪滿天空的紫色,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關石花捻著手串的指節收緊,那如虎鐵塔般的身軀微微前傾。
那些殘影在最高點匯聚成一道身影。張不凡從半空中俯衝而下,紫袍在疾風中緊貼身形,暗金雲紋在高速墜落的軌跡中拉出一道長長的流光。他的雙手在空中結出一道複雜的印訣,五行之氣在他掌心中壓縮、旋轉、凝聚成一道五色交織的光柱。擂台的地面在他接近的瞬間驟然亮起,五行陣圖在他落地的同時轟然展開——金木水火土的輪轉之力順著青石台面鋪開,把擂台周圍的空氣都攪得嗡嗡震響。
胡杰在那一瞬間感應到了某種鋪天蓋地的壓迫感。他猛地鬆開白式雪,轉過頭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倒映出一片正在逼近的五色光華。
「萬物歸宗——「
張不凡的聲音在半空中炸開,紫袍翻卷如雲。
「雷火金城——木御風行——!「
五色光華在那一瞬間同時炸裂。金城的壁障從擂台前方升起擋住胡杰的退路,金屬性的鋒銳之力切割著他周身灰白色的吞噬之氣。木御的藤蔓從台面下暴涌而出纏住他的雙腳,綠色的生機之力與灰白色的吞噬之力互相侵蝕,發出滋滋的聲響。火獄的環形火焰從外圍向內收攏,灼熱的氣浪逼得他無處可躲。而真正的殺招在最後——銀紫色的雷霆從天而降,精準地劈在胡杰腳下,把他整個人震得雙膝跪地。
灰白色的炁在他周身瘋狂翻滾試圖抵抗,但五行的輪轉之力層層疊加,像一隻合攏的五指將他牢牢箍在了原地。他跪在擂台中央,身體被五行之力牢牢壓制,動彈不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吞噬的欲望正在被五行輪轉的純淨之力一點一點沖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茫然的、像是大夢初醒的疲憊。
白式雪被震退到擂台邊緣,靠著一根旗杆緩緩滑坐下來。她的臉色依然蒼白如紙,嘴角滲出一絲血痕。她靠著旗杆大口喘氣,抬頭看著擂台上方那片正在消散的紫色殘影,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被胡杰指甲摳出的血痕,然後看向擂台上那個正緩緩收起陣法的人。
「……謝了。「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但依然清晰地傳到了張不凡耳中。
張不凡收了五行陣的壓制力,但沒有完全撤掉。他側過頭朝裁判的方向看了一眼,裁判這才回過神來快步跑上台確認胡杰的狀態。胡杰跪在地上,呼吸微弱,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一張皮。但那一絲清明正在他的眼底緩慢恢復——沈沖的契約之力在五行之力的沖刷下暫時被壓了下去。他顫抖著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做了……什麼……「
裁判確認胡杰無法繼續比賽,舉起手臂宣布:「乙組擂台——勝者,因對手失去戰鬥力……白式雪!「
張不凡跳下擂台,紫袍的衣擺在半空中翻卷了一下。他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音,轉身朝休息區走去。經過白式雪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從口袋裡摸出一顆糖放在她手邊的欄杆上。
「補點血糖。「他說完繼續往前走。
白式雪低頭看著欄杆上那顆糖,又抬頭看了看他走遠的紫色背影,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拿起糖剝開包裝紙塞進了嘴裡。
高台之上,陸瑾重新坐回座位里,長長呼出一口氣。他轉頭看了老天師一眼,老天師已經端起了重新續滿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剛才什麼特別的事都沒有發生一樣。但老頭兒放下茶杯的時候,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被杯沿擋了個結實。
「還行。「老天師的聲音不高不低,「這一代的小輩,總算有一個眼力見還可以的。「
陸瑾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乙組擂台的白式雪被陸家的幾個弟子扶下了台,胡杰也被哪都通的人抬走——他身上的全性契約還需要專業的處理。而張不凡已經回到了休息區的長椅上,風莎燕的百步拳在己組擂台上炸開的聲音正遠遠地傳過來。
紫袍的暗金雲紋在日光下微微流轉,像是剛才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觀禮台上的十佬們都知道——某些東西,從剛才開始就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