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一碗粥

  決賽那天的清晨，天還沒亮透。

  龍虎山的晨霧像一層薄薄的棉絮貼在屋檐和竹梢之間，灰白色的光線從東邊山坳里慢慢透出來，把整座山染成一片正在甦醒的冷色調。西廂小院的竹門被輕輕推開了，沒有發出什麼聲響，風莎燕端著一隻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碗粥和一碟醬菜。

  張不凡已經醒了。他坐在床沿上，紫袍整齊地穿在身上，領口的暗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顆，胸口的傷處裹著昨夜新換的紗布。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五行之氣日夜不停地修復，讓那道重新裂開的爪痕又重新收了口。

  風莎燕把托盤放在桌上，退開一步，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看著他：「趁熱吃。「

  張不凡走過去坐下，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粥煮得恰到好處，米粒開花，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熱氣裊裊地往上飄。跟之前她每天送來的一樣。但他的目光在粥碗邊緣停了一下——碗沿靠近右手邊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青色紋路。那是某種很微弱的炁的殘留，不是粥本身的，是盛粥過程中外力留下的痕跡。他抬頭看了風莎燕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跟早晨一樣清醒的平淡：「這個粥不是你熬的吧。「

  風莎燕站在桌邊，聽見這句問話之後先是眨了一下眼，然後下意識地接了一句：「……你怎麼知道？「她沒否認，而是坦蕩地承認了，「老天師叫人送過來的。說是給你的。「

  張不凡端著粥碗沒有喝。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層米油，沉默了片刻，然後聲音輕得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猜猜，他這粥里——有沒有下毒？「

  風莎燕的目光凝了一瞬。她走到桌邊坐下來，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看著他，眉心微微擰起：「……怎麼可能？老天師怎麼可能下毒？「

  張不凡端著粥碗，抬眼看她。窗外晨光正在從竹葉縫隙里透進來，在兩人之間的桌面和碗沿上落下一層淡金色的光影。他開口的時候語氣不急不躁，像正在理順一條之前沒來得及看清的線：「你有沒有想過，這場羅天大醮，是誰辦的？「他放下粥碗，手指在碗沿上點了一下，「辦來是為了誰？「

  風莎燕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反駁，等著他說下去。

  「老天師從頭到尾要保的人，從來都是張楚嵐。「張不凡靠在椅背上，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窗外正在亮起來的天色上，「張楚嵐是他師兄張懷義的孫子。老天師等了十幾年等他回龍虎山。這場羅天大醮，本就是為了讓他拿到天師度而設的台階。天師度的傳承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跟一個能正大光明接過去的對手。這個對手，需要有足夠的實力在前面掃清路障——但不能在最後一步把原本要走的人擋住。「

  他重新低頭看了一眼那碗粥，粥碗上的青色細紋正在晨光中緩慢地變淡。

  「即使只下了一點點，暫時去不掉的藥，你覺得有人會在意嗎？「張不凡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平平整整地放在那裡，「他是老天師。「

  風莎燕坐在他對面，手指慢慢收緊了攥著外套口袋邊緣。她的目光從粥碗移到他的臉上，又移回粥碗。窗外的晨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明亮，把這個安靜的房間一點一點地填滿。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什麼：「……那你喝不喝？「

  張不凡看著她。晨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兩團小小的、暖融融的亮點。他看了幾息，然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像是一早就想好了答案。

  「老天師如果想下毒，不會等到今天。他有一百種方式讓我在擂台上站不穩，不需要用一碗粥。「張不凡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裡。粥的溫度正好，不燙不涼，米湯滑過喉嚨的時候帶著一股滾燙的暖意。他咽下去，然後補了一句：「而且，這碗粥如果真是他親手讓人送來的——說明他不打算在台下做手腳。他只是在提醒我。「

  風莎燕沉默了幾息，看著他一口一口把那碗粥喝完，把空碗放回托盤裡。她站起來伸手收碗，指尖從碗沿上那道正在消散的青色紋路表面掠過，停了一瞬：「……提醒你什麼？「



  他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推開院門，晨光一下子涌了進來。龍虎山的鐘聲正在從遠處傳過來——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沉沉的，像是在把整個清晨抬起來。他站在院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風莎燕一眼，她站在晨光里，手裡還拿著那隻空碗，碗沿上殘留的青色紋路正在徹底消散。

  「我去了。「

  風莎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紫袍的背影穿過小院朝前山的方向走去，晨光把暗金雲紋照得微微泛亮。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隻空碗，碗沿上的青色紋路已經完全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她翻過來看了看碗底，又翻回去，然後把碗放在托盤上，轉身朝廚房的方向走去。晨光在院子裡鋪開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