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莎燕拉著他的手腕走出七八步之後，張不凡的腳步忽然停了。
風莎燕被帶得也停了一下，側過頭看他：「怎麼了？「
張不凡沒有看她。他轉過身，面向高台上那座觀禮台的方向，面向坐在正中央那個白髮白須、面前放著一隻空杯子的老人。晨光鋪在他身後的山脊上，把他的輪廓鍍成一片淡金色的剪影，他的臉龐浸在那片光里，表情看不分明，脊背依然挺直著。他鬆開風莎燕的手，向前邁了半步，把體內的五行之氣提到了咽喉處——不是術法，不是攻擊，只是用炁將聲音托住。
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清晰地覆蓋了整座擂台區，從前排到後排，從欄杆邊的散修到山坡上踮著腳尖的人，從十佬的座位到正在收拾器械的工作人員。每一個字都像被風托住了一樣，平整地落進每一隻耳朵里。
「老天師——「
他把雙手垂在身側，掌心微微朝上。紫袍的暗金雲紋在日光下安靜地流轉著，胸口的傷處還在隱隱作痛，但那一層痛感被他壓到了意識的最底層。
「你算得了這一出嗎？「
台下安靜了。那種安靜跟比賽時不一樣，比賽時的安靜是屏息等待的安靜，而此刻的安靜更像是一整片區域同時被按下了暫停鍵，連風都慢了一拍才重新開始吹。
觀禮台上十佬們表情各異。陸瑾放下了環抱的手臂，關石花捻骨珠的動作停住了，王藹攥著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緊，風正豪端起面前已經涼透的茶杯送到唇邊沒有喝。呂慈手裡的玉核桃轉了一圈又停下。而老天師坐在正中央的位置上，手邊放著那隻空杯，目光越過整座擂台區落在張不凡身上，隔著那麼遠的距離，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一瞬間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
張不凡站在原地繼續開口，聲音依然平穩，每一句都像被放在托盤上端出來：「你活了一百多年，見過的人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你推演過的事情，也許比我們想像中更遠。「
他頓了頓。
「但是——你覺得沒有變數嗎？「
他的目光穿過晨光與山風，穿過整座擂台區漫長的距離，落在那個老人的身上。他的聲音沒有拔高，但那一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整座擂台區的空氣像是被輕輕壓了一度。
「也許我就是那個變數。「
他說完最後那句話，收回了托住聲音的炁，雙手重新垂回身側，紫袍的衣擺在晨風裡又翻卷了一下，然後慢慢落回原位。
整座擂台區安靜了大約三息。然後那三息被一陣從外圈開始響起的、連綿的、由小變大的議論聲填滿了。有人交頭接耳，有人低聲重複「變數「那兩個字，有人在問旁邊的人「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從擂台邊緣湧向中央，很快把張不凡周圍的空間填滿了。
風莎燕站在他旁邊側過臉看他，看了好幾息才開口，聲音不高：「……你剛才那番話，有多少人聽懂了？「
張不凡活動了一下脖頸，胸口的鈍痛正在從方才那一番氣息托舉的餘波中緩慢恢復過來：「能聽懂的人會聽懂的。「
「聽不懂的人呢？「
「聽不懂就算了。「
風莎燕沒有繼續追問。她重新拉起他的手腕——這一次比方才緊了一些，像是怕他再停下來再喊什麼——拉著他往休息區外面走去。兩人穿過正在散場的人群，有人在目送他們，有人在低聲討論那番話，有人把目光移開又移回來。
走出了大約三十步之後，張不凡感知到身後有一道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的後背上——像一片薄薄的、涼涼的葉子無聲地貼上來。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那是誰的目光。他繼續往前走，那道目光也沒有追上來，就在他走出擂台區邊界的那個位置時靜默地收了回去。
風莎燕拉著他走過轉角，從觀禮台側面繞過去的時候，風正豪正從台階上走下來。他看了張不凡一眼，又看了自己女兒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裡那杯涼透的茶朝旁邊的弟子遞了過去，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手，朝前院的方向走去。擦手的動作慢條斯理，像在用自己的速度消化剛才那句話的分量。
風正豪走出幾步之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明天到我房間來一趟。「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很尋常的事，「帶上莎燕。「
他說完就走遠了。風莎燕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紅，攥著張不凡手腕的力道鬆了一點又緊了回來。張不凡側過頭看了一眼她紅透的耳廓，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腕從她手裡翻轉過來，反握住了她的手指。
一壺新泡的茶。兩隻已經倒滿的杯子。沒有人。
風莎燕也看到了那壺還在冒著熱氣的茶和兩隻斟滿的杯子。她沒有進去，在門檻外面站定，偏過頭看了張不凡一眼。張不凡鬆開她的手走進院子裡，在石桌旁站定，低頭看著那兩隻杯子——茶湯清澈如新，水汽正在杯口上方慢慢地升騰、散開。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彎腰端起其中一隻送到唇邊喝了一口。水溫正好，不燙不涼，帶著鐵觀音特有的清苦回甘。
他把杯子輕輕放回桌面，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另一隻杯子裡的茶還在冒著薄薄的熱氣，像是還有人要來喝，又像是不再有人來了。
風莎燕在門口又站了片刻，然後走進來在旁邊坐下。她沒有端那杯茶，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院子外面那些正在慢慢遠去的嘈雜聲，和更遠處山間正在午時前後升起的鐘聲。風穿過竹梢從院牆上方掠過，帶起一陣細碎的、微涼的聲響，像是什麼人正在不遠處收了收衣擺，轉身下了山。張不凡坐在石凳上端著那杯已經喝過半的鐵觀音，低頭看著杯底正在沉向底部的那些舒展的茶葉。
那番話他已經說出去了。至於它落在什麼人耳朵里，又會在什麼地方紮下根來——那是以後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