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張不凡換了一件乾淨的深灰色外套，帶著風莎燕去了風正豪的房間。
房門虛掩著，透出一條淡黃色的光縫。張不凡抬手在門板上輕叩了兩下，裡面傳來風正豪的聲音：「進來。「
張不凡推開門，風莎燕跟在他身後走進去。房間裡陳設簡單，一張書桌、兩把木椅、一扇朝東的窗。窗台上放著一盆半枯的蘭草，旁邊擱著一隻紫砂壺和四隻杯子。風正豪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卷不知什麼內容的舊冊頁，看見兩人進來之後慢慢合上了。他指了指對面的兩把椅子，示意他們坐下。桌子上擺著三隻空杯，茶壺已經斟滿了。風正豪倒了兩杯茶推到兩人面前，自己也端了一杯，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轉著杯沿。
他看著張不凡，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正在斟酌措辭的緩慢：「昨天那番話，你在擂台上對老天師說的——他應該是聽進去了。今天一早，有人看見他出了山門。沒有帶隨從，沒有通知任何人，就那麼一個人下了山。「
張不凡端著剛倒的茶，低頭看著杯沿：「他去了哪？「
「沒人知道。「風正豪從窗台上拿起一張疊好的紙條推過來，「他走之前托人送了這個過來。「
張不凡放下茶杯，展開紙條。紙面上只有兩個字，筆跡蒼勁如刀刻，力透紙背——「下山。「紙條邊緣被茶水的熱氣洇濕了一小塊，像是什麼人臨走前隨手放下的、帶著餘溫的告別。他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桌上，沒有收進口袋，就讓它安靜地躺在桌面上。
「他下山了，「風正豪說，「在你贏了決賽的第二天。「他端起自己那杯茶終於喝了一口，「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張不凡抬眼看著風正豪：「意味著他把龍虎山留給了我。「
風正豪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把茶杯重新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叩了一下。風莎燕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她看著父親的表情，又看了看張不凡，像是想從他們兩人之間的空氣里捕捉到什麼東西。茶水的熱氣在三隻杯口上方同時升騰、飄散，有一瞬間三個人都沒有開口。屋外的晨光正從窗紙透進來，在三個人之間的桌面上鋪開一片均勻的光。
風正豪轉頭的動作不快，但他的目光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凝了一瞬——門口站著一個人，穿著深灰色的長衫，手裡拄著一根不起眼的竹杖，面容清癯，神情帶著一種慣常的陰冷。呂慈站在門口，狹長的眼睛掃過屋內的三個人，然後他邁步走了進來，沒有等任何人招呼，在第四把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坐下之後把竹杖靠在自己的膝側，從袖中摸出那對玉核桃握在掌心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
「風會長。「呂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老夫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風正豪沒有動怒。他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老人，目光平靜地迎上去：「呂老請說。「
呂慈把手裡的玉核桃轉了一圈，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的目光越過風正豪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蘭草上，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直接的切入點，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翻舊帳時特有的緩慢：「風會長，你可知你爺爺當年——曾經跪下來求過我？「
風正豪端著茶杯的手停住了。杯沿在他唇邊停頓了片刻，然後被他慢慢放回桌面上，放下的動作沒有發出聲響。
呂慈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跟方才一樣平穩：「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爺爺為了保住你們風家的某樣東西，親自上我呂家的門，在我父親面前跪了一整夜。那件事之後，我父親點頭了。你們風家的東西保住了——但代價是，你爺爺那一跪，把你風家放在了呂家的名冊下面。「
他手裡的玉核桃又轉了一圈，清脆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你爺爺，可以說是我們呂家的榮福。「
風莎燕坐在張不凡旁邊，攥著外套口袋邊緣的指節微微發白，但她沒有出聲。
呂慈的目光從窗台那盆蘭草上移回來，落在風正豪身上，帶著一種長輩翻老帳時特有的慢條斯理：「你修煉的那門功法，我呂家也有。我孫子也會。你覺得——這些都只是巧合嗎？「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比方才老天師下山時的安靜更沉、更密，像是空氣本身正在被某種東西壓緊。風正豪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明顯的波動，但他的呼吸比方才慢了半拍——那半拍的沉默像一枚被謹慎放下的棋子，在棋盤的邊緣尋找出口。「風后奇門，「風正豪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正在壓著什麼的說服力，「是我風家祖傳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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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慈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一定是你真正的源頭。你自己心裡清楚，風家這一脈的根，究竟是從哪裡紮下來的。「他把玉核桃放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我今天來不是要翻舊帳，也不是要拿走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羅天大醮結束了，但有些事情還沒有結束。你風家在呂家的名冊上，這件事一直有效。你想認也好，不想認也好，它就在那裡，不增不減。「
他說完站起身來，竹杖在手中拄了一下，朝門口走去。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側過身看著張不凡，那道審視的目光在張不凡身上停駐了片刻，又掠過風莎燕攥緊的指節和微微繃住的肩膀。「年輕人，你在擂台上說的那番話，老夫也聽見了。老天師下山了，以後龍虎山的風向，不一定還會朝著原來的方向吹。你最好想想清楚，自己站在哪邊。「他走出了門。
房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輕輕地、不緊不慢地合攏，發出木紋咬合時特有的聲響。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桌上那三杯茶已經涼了大半，水汽正在肉眼可見地變薄、變淡。風正豪坐著沒有動，目光落在桌面那對玉核桃剛才放過的位置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手把面前那杯涼透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放下杯子。「他說得對。「風正豪的聲音在放下杯子之後響起來，「風家的根，確實不完全是風家自己的。「
風莎燕轉頭看著他。張不凡坐在旁邊，看著風正豪端杯的手——那隻手握著已經涼透的茶杯，力道均勻而穩定。風正豪放開杯沿，把目光從桌面移向他，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和他對視了片刻。風正豪的聲音不高不低地繼續：「那個名冊的事，我年輕的時候查過。沒有找到答案。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確定——風家的功法，跟呂家的如意勁，確實有某種聯繫。不是同源，也未必是分支，但它們在更早的時候，一定曾經被放在同一個地方、被同一雙手整理過。「
張不凡沒有追問。他只是安靜地聽著。風莎燕始終沒有說話，攥緊的指節在聽完這些話之後鬆開了一點，但依然放在口袋裡，沒有抽出來。那杯涼透了的茶在桌上放著，茶湯表面映著窗外變亮的天光，像一面小小的、被盛在杯中的安靜鏡子。
張不凡垂下眼帘，拿起那張寫著「下山「二字的紙條重新展開看了一眼，然後把它折好，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連同呂慈進屋之後帶來的那張舊帳，也一併收進了他翻湧的思緒中。他抬頭看了風正豪一眼：「風伯伯，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走？「風正豪沉默了很久，像是從一面積灰的抽屜底層翻出一張很久沒打開過的舊紙，低頭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在合上那張舊紙的動作里，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來：「先把這個房間裡的茶換了。涼了半天的東西，續上熱水再說。「
他拿起了茶壺，重新倒了一輪熱水。熱汽重新升騰起來，在三人之間的桌面上方緩緩鋪開成一層薄薄的暖意。風莎燕在那一輪新茶倒滿的時候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粒字都像被水洗乾淨過一樣清晰：「那我呢？我不姓呂。「風正豪倒茶的手沒有停，壺嘴落回桌面時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你姓風。跟以前一樣。「風莎燕沒有再開口。她低頭端起面前那杯新續的熱茶，杯沿靠近唇邊，捧了許久，像是用那點溫度在安靜地抹平什麼東西的稜角。張不凡坐在她旁邊，把她的手從桌面底下輕輕握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動作很輕，快得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茶水的熱氣在他手腕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風正豪看見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葉的梧桐樹上，像是在等冬天來，又像是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