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小徑比前山清靜得多。
擂台區的喧囂被幾道山樑隔在了另一側，傳到這裡時已經變成一層模糊的底噪，混在風穿過竹林的沙沙聲里分辨不清。張不凡和風莎燕並肩走著，誰都沒有開口。風莎燕走在張不凡的左側，步伐比平時慢了許多，目光落在腳下青石縫裡那些正在變黃的草葉上。那條小徑兩側的竹子越走越密，頭頂的日光被竹葉切割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像一條正在緩慢流淌的銀色溪流。
風莎燕忽然停了下來。她的腳尖踩住一塊邊緣長著青苔的石板，停得乾脆利落，像是那句話在她喉嚨里已經轉了好幾圈，終於走到了該放出來的時候。她沒有抬頭，聲音不高，但落得很穩：「不凡，那個名冊的事情，我會去查清楚。你——別插手。「
張不凡也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她，午後的光斑從竹葉間隙落在兩個人的肩頭和發頂，像一層安靜得幾乎不起波浪的光。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平穩，但那種平穩裡帶著一種篤定的落點：「憑什麼不插手？「
風莎燕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她依然沒有抬頭，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像是在看著那些光斑的變化來判斷時間過了幾秒。張不凡往前邁了半步，站到她面前，聲音不高不低，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你是我的。我憑什麼不插手？關於你的事，那就是我的事。「
風莎燕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像是想說什麼來反駁，但那些話在出口之前就被她重新放回了原位。她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又鬆開，目光從地面移到了他外套的第二顆紐扣上，沒有繼續往上移。她站在那裡，耳根有一道淡淡的粉紅色正在緩慢地蔓延開來，像是什麼話被堵住了以後換了一條路，從別的地方冒了出來。她張了張嘴，準備再說什麼。
張不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她停下來。他的聲音在握住她手腕的時候輕了幾分，像是怕驚動什麼：「走。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風莎燕被他拉著往前走了兩步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尾音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困惑：「……誰？「
「老天師的師弟。田晉中。「
風莎燕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這個名字她聽過，在異人界的傳聞里，老天師確實有一位師弟，據說在幾十年前受了重傷，此後一直深居簡出，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關於他的傳聞大多模糊不清，有人說他是老天師最信任的人，也有人說他知道某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風莎燕看了張不凡一眼，他正牽著她拐入一條更偏僻的岔道，兩側的竹子越來越密，路也越來越窄，像是通往某個被刻意藏起來的角落。
「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風莎燕在他身後問了一句。
「上次老天師讓我提前上山的時候，路過他的院子一次。「張不凡沒有回頭，繼續領著她往前走，「老天師沒讓我進去，但我在院門口看見了裡面有人。輪椅。後來我問了山上的人，才知道那是他師弟。「
「……你當時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竹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安靜的院落。張不凡在門口站定，抬手在那扇老舊的竹門上輕輕叩了兩下。等了一息，門內傳出一個蒼老但清晰的聲音：「進來吧，門沒鎖。「
張不凡推開竹門走進去。院子比他想像中要小，一方青磚鋪地的小院，角落裡種著一棵枝幹虬結的老梅。石桌上放著一壺茶和一隻粗陶杯，旁邊是一張舊竹椅，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舊袍，頭髮已經全白了，面容清瘦，皺紋像是被歲月一筆一筆刻上去的。他的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毯子下面的輪廓明顯支撐不住。他坐在那把竹椅上，目光正落在門口的兩個人身上。
田晉中看著他們走進來，目光從張不凡身上移到風莎燕身上，又移回張不凡身上，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個笑容很淡，像是常年不怎麼笑的人臨時調動了一下臉上的肌肉。「你就是老天師說的那個「變數「？「他的聲音帶著一種蒼老而清晰的質感，像一本被翻閱過很多次的舊書在陽光下被重新翻開，紙張乾燥而平整，「他昨天走之前，讓人給我遞了一句話。「
張不凡在石桌旁邊站定，拱手行了一禮：「晚輩張不凡。這位是風莎燕。「
田晉中點了點頭，目光在風莎燕身上多停了一息，然後收回視線，伸手拿起桌上的粗陶杯喝了一口涼了大半的茶：「你帶她來見我，是為什麼？「
張不凡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風莎燕挨著他坐下來。午後的光從老梅的枝幹間隙漏下來，在三個人之間的石桌上畫出幾道安靜的、正在緩慢移動的細長影子。張不凡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有件事——關於風家跟呂家那本舊名冊的事——我想請教您。「田晉中握著粗陶杯的手沒有動，目光從張不凡移到風莎燕身上，又移回張不凡身上：「你倒是不客氣。第一次見面就問這種問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杯中的殘茶，「不過我反正也沒什麼事可做。你想問就問吧——至於答不答，那是我的事。「
張不凡看著對面那個坐在舊竹椅上的老人，感知到他身上的炁幾乎已經全部枯竭了，仿佛被什麼事物耗盡了大半生修為。但他坐在那裡的姿態卻比很多修為深厚的人更加從容，像是已經完全接受了自身的狀態，反而因此獲得了某種平靜的視野。他開口了：「我想知道——風家的拘靈遣將，跟呂家的如意勁，在更早的時候是不是同一個源頭？「
田晉中端著那隻粗陶杯，杯沿靠近唇邊，沒有喝。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放下杯子，杯底和石桌的台面碰撞時發出極輕的一聲響。「這個問題，你問過風正豪沒有？「
「問過了。他說查過但沒找到答案。「
田晉中點了點頭：「他查不到是正常的。因為那本舊名冊，不是被藏起來了。「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的氣息緩一緩再繼續，「它是被人從中間撕掉了一部分。剩下兩頭的半截，各在一個人手裡。「
風莎燕的聲音終於響了，帶著一絲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到的緊張：「……撕下來的那一部分——現在在哪？「
田晉中看了她一眼。他那雙蒼老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辨認什麼——或許是一個人，或許是一段舊事，又或許是從那段舊事裡長出來的東西。然後他重新端起那隻粗陶杯，杯沿靠近唇邊又放下來了。「不知道。「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跟自身毫無關聯的事，「但我知道誰能找到它。「
竹門外面，午後的風正從山間吹過來，穿過老梅的枝條發出一陣低沉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正在遠處緩慢地移動、調整、重新落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