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日子不多了

  兩個人沿著山道往下走了一段，天色從深紫沉向墨藍。遠處的山谷里已經有零星的燈火亮起來，像是有人在暮色中緩慢地鋪開一張被點了無數個小孔的黑布，每一個孔洞後面都透著一線暖光。山道兩側的竹林越來越密，風聲穿過竹葉的聲響像是什麼人在低聲說話，聽不清詞句，但節奏分明。

  夏禾走在他左側半步的位置，步子不急。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今天本來是打算走的？」

  張不凡看著前方：「是。」

  「那你為什麼回來？」她的聲音不大，像是真的在等一個答案，「你已經贏了羅天大醮，老天師也下山了。龍虎山跟你已經沒有多少關係了。」

  張不凡沒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小段路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因為龍虎山還沒有散。」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自己心裡確認這句話的份量，「這座山還沒倒之前，我不能看著它就這麼塌掉。」

  夏禾沒有繼續追問，但她微微側過臉看了他一眼。月光正在從雲層邊緣漏出來，把他紫袍上的暗金雲紋照得微微泛亮。她把目光收了回來，看向前方的路，聲音帶著一種很輕的、像是在翻舊帳時才有的語氣：「你剛才說'先下山。山下有豆漿。喝完再說。'——你知道全性的人不會讓你安安靜靜地走到山腳吧？」

  「知道。」

  「那你還要帶我下山？」



  夏禾沉默了一拍，沒有否認，把目光移向另一邊：「……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張不凡的腳步微微慢了一拍。他在一處山道轉彎的地方停了下來，轉身面對她。月光剛好從雲層邊緣漏出來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條安靜的淺色帶子。他看著夏禾，開口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我還知道一件事。」

  夏禾的睫毛微微動了一下：「什麼？」

  「全性的人，在田晉中那裡。」張不凡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遠處山道拐角的暗處，「你們全性的代掌門——」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的分量：「龔慶。他一直都在龍虎山上。你們今天攻山，不是為了老天師——老天師走了，你們才動的手。你們是為了田晉中。」

  夏禾的面色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了半寸。她沒有否認，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是等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走。

  張不凡把手從身側抬起來，攤開在月光下。他的右手在月光中安靜地攤著，先是正常的膚色，然後指尖邊緣開始變得透明——不是光影的變化，不是錯覺，是正在緩慢地、從邊緣向內滲入的虛化。像是一幅正在被水從邊緣浸透的墨畫，輪廓還在，但正在一點一點地失去它的實底。

  他低頭看著那隻正在變得虛幻的手，聲音不高：「我知道你們全性的人在山上的時候，就知道我在這個世界的日子不多了。」

  夏禾看著他那隻正在變得透明的手，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兩人之間那道正在變寬的光帶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地面下方緩慢地滲出，正在把這層暮色一點一點地浸透。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你這一招，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我在擂台上用請神術的時候。」張不凡把那隻手慢慢攥成拳，虛化的邊緣在攥緊的過程中短暫地恢復了實體，然後又從指縫間透出月光，「請神術用的不是這個身體的氣。用的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根。」

  夏禾站在他對面，安靜了好一會兒：「那你還能撐多久？」

  張不凡把那隻手重新張開，月光從掌心的虛影中穿過，落在石面上，像一枚正在變淡的印章。他收回手，繼續沿著山道往下走，像是回答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問題，語氣不高不低：「不知道。但夠用了。」

  夏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幾步，然後她邁步跟了上去。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向相反的方向，在岩壁和山道之間緩緩移動。她沒有再問那隻手的事，也沒有再問龔慶的事。兩個人沿著山道繼續往下走，暮色正在從所有的邊緣合攏過來，把整座龍虎山裹進一層越來越深的暗色里。山腳下有一點燈光正在亮起來，像是一扇門還沒有完全關上，從門縫裡漏出來的、正在變窄的光。而那隻剛剛虛化過的右手，正在張不凡的外套口袋裡慢慢地攥緊又鬆開，像是正在用某種無聲的方式，數著剩下的時間。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