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後山，喊殺聲從四面合攏過來。
全性這一次不像從前那樣散兵游勇，也不同於老碼頭那種臨時湊出的陣仗。他們分了數路，沿著山道、竹林、擂台區邊緣同時推進，像是有人提前把整座後山的進路都畫過一遍，每一支都卡在龍虎山防守最薄弱的咽喉上。徐四帶著哪都通的人在前院硬頂，張靈玉的掌心雷已經在擂台區正面轟了七八輪，每一輪都比上一輪慢半拍。他身上的灰袍已經被血浸透了好幾處，但依然沒有退後一步。
陸瑾帶著張楚嵐、陸玲瓏和枳瑾花撤到了後山最深處。山道窄而陡，兩側都是岩壁，只有一條通向外界的路，身後追兵跟得很緊。陸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但身體已經在發出明顯的信號——他左肋下那道傷正在持續滲血，氣息也開始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內部有什麼東西正在跟他自己的炁搶道。走到山頂那片開闊地的時候，他終於停住了，靠著身後的岩壁緩緩坐下，按住左肋的手在微微發抖。
「……陸老。」張楚嵐站在他面前，手裡最後一點金白色的雷光還在明滅不定，他回頭看了一眼窄逕入口的方向，「他們快到了。」
陸瑾沒有回答。他的臉色已經白得不太正常，呼吸也急促而紊亂，像是那股侵入經脈的炁正在把他的內息一層一層地攪亂。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朵里傳來一陣嗡鳴，整個人像是正在被泡進一缸越來越渾濁的水裡。
窄逕入口處，一個人影走了出來。穿著深灰色外套，面容白淨，像是剛做完一件不需要費多大力氣的活計。他沒有急著動手，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岩壁邊那個已經快坐不住了的老人。
就在他準備往前邁步的時候，一道銀灰色的電光從側面的山道劈了過來，落在他腳前半寸的位置。青石被炸出一道焦痕，那人的腳步停住了。
張靈玉從側面的山道沖了出來。他的灰袍上沾滿血跡，銀白色的長髮散了大半，左手垂在身側，但右手的掌心雷還亮著，銀灰色的電弧在指尖跳躍著。他穿過窄徑走到張楚嵐身邊站定，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他沒有看旁邊的張楚嵐，目光落在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讓開。」張靈玉開口，聲音帶著明顯的沙啞，但依然清冷，「這條路不是你該走的地方。」
那人不急不慢地看了張靈玉一眼，正要開口回應，另一道身影從側面的山石後面走了出來。粉色長髮被風撩起又落下，她走出來的時候步伐不緊不慢，目光穿過窄徑落在張靈玉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到旁邊那個人臉上：「這個人交給我。你去別處。」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張靈玉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退進了窄徑的陰影里。
夏禾朝張靈玉走了兩步。張靈玉掌心的雷光沒有滅，但也沒有朝她劈出去。他站在那裡，銀灰色的電弧在他指尖跳動了幾下之後，慢慢暗下去了。他看著她，什麼也沒說。
「你傷得很重。」夏禾的聲音不高不低。她伸手輕輕搭住他那隻垂著的左臂，像是想確認什麼，又像是只想碰一下。張靈玉沒有躲開，也沒有掙脫，他就那麼站在那裡，被她拉著往側面的山道走去。兩個人的身影轉過山石，從山頂的視野里消失了。
山頂重新安靜了片刻。張楚嵐收回目光，重新把掌心那團已經微弱了許多的金白色雷光對準窄逕入口——但入口已經沒有人了。他回頭看了一眼陸瑾，老人靠著岩壁坐著，呼吸依然急促，但似乎比方才穩了一些。張楚嵐低聲說了一句：「……張靈玉被她帶走了。」
陸瑾沒有回應。他的目光落在遠處正在變暗的天際線上，像是在用沉默消化什麼。
然後另一道腳步聲從後山的竹林方向傳了過來。那道腳步聲不快，節奏均勻，帶著一種走了很長的路之後依然保持平穩的步態。張楚嵐側過頭，看見一道紫色的身影從竹林的邊緣走出來，正在朝山頂方向走來。
張不凡走上山頂的時候，紫袍上沾著塵土和焦痕。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場景，在窄逕入口處的焦痕和岩壁邊正在調息的陸瑾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後他看向張楚嵐：「張靈玉呢？」
「被夏禾帶走了。」張楚嵐說。
張不凡沉默了一拍，然後轉身朝側面的山道快步走去。他繞過山石，沿著那條通向山腰方向的窄逕往下走了一段，在緩坡中途那處被低矮岩壁環繞的小平台上停了下來。那個平台三面都有山石擋著，朝外的方向能看見遠處的山谷和正在變暗的天際線。夏禾正站在平台邊緣，背對著來路，長發被風吹動。張靈玉靠坐在內側的岩石邊，閉著眼，像是剛剛經歷過什麼需要重新收攏的事。
張不凡沒有停下。他穿過那段不長的平台地面，在夏禾面前站定，然後他伸出手，不重不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走。」
夏禾怔了一下，側頭看見是他，像是想說什麼。但張不凡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把她的手腕往前帶了一步：「跟我走。這裡不安全。」
張靈玉睜開眼，看著張不凡拉著夏禾的手腕轉身往回走。他沒有阻攔，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緩坡的轉角處。他重新閉上眼睛，靠回岩壁，像是在等下一輪需要他站起來的動靜。
張不凡拉著夏禾的手腕走出緩坡，沿著山道繞了一段路，確認身後沒有追兵才鬆開她的手腕。暮色正從天邊鋪過來，把整座龍虎山染成一片漸深的暖色。夏禾揉了揉自己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裡的觸感還留著一道淺淺的餘溫。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剛才那一腳踢的是全性的人。你拉我走的時候，全性的人也在看著。」
「我知道。」
張不凡站在暮色里，紫袍邊緣沾著的塵土正在被晚風吹落。他回答的時候聲音不高：「你剛才沒有幫他們攔路。」
夏禾安靜了片刻。她低下頭，又抬起頭，像是一句話正在被拆成兩半，只放出來前半截：「……那你打算把我帶到哪去？」
張不凡沒有回答。他轉身朝山下方向邁步走了幾步，然後停住，側過頭來看她：「先下山。山下有豆漿。喝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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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禾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兩息，然後她邁步跟了上去。暮色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岩壁上鋪成兩道平行的、正在變淡的弧線，朝著山下正在亮起零星燈火的方向緩緩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