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正在變淡的輪廓

  火堆又矮了一層。

  餘燼在廟堂中央緩慢地坍塌著，偶爾有一兩粒火星從即將熄滅的木柴上濺起來，落在地面上很快就暗了。夜風從牆縫裡漏進來，把火堆邊緣的溫度又帶走了一點。廟裡的人各自安靜地坐著，有人閉眼休息，有人靠著牆壁看火堆發呆，有人在用樹枝在灰燼里畫什麼又抹掉。

  風莎燕坐在張不凡旁邊，她的位置始終在最靠近他的地方。從破廟門口走進來到坐下再到這大半個時辰過去，她的位置沒有變過，就在他右手側一步之內。

  火堆的光在不知不覺中暗下去了。廟裡的陰影從角落往中間蔓延，像是有人正在緩慢地摺疊這一天的最後一段。風莎燕側過頭看了一眼張不凡的側臉——火光正在他的輪廓邊緣微微顫抖，像是一幅正在被水從邊緣浸透的畫，線條正在被一層一層地抹去。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五指微張，像是沒有刻意掩藏。就在剛才火堆最後一次濺起火星的時候，光恰好打在他的手背上，從掌心位置能看到對面的地面。他整個手正在變得透明，像是被時間從邊緣開始慢慢擦除。

  風莎燕的呼吸慢了下來，但她沒有移開目光。她只是多看了兩息，然後把視線收回來，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張不凡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像是查看一段已經知道結果的進度條，然後他輕聲笑了一下。那聲音很輕，像是一枚小石子落入深水，盪開一圈漣漪之後就沉下去了：「看來日子真的不多了。」



  廟堂里安靜了一段時間。那安靜跟之前不一樣——之前的安靜是各自在想各自的事，這片刻的安靜則像是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餘燼在廟堂中央坍縮成一堆細碎的紅黑色顆粒，熱氣正在變薄，夜色正在從牆壁上的裂隙和破洞中滲進來，把眾人的輪廓一一收進同一層正在加深的暗色里。沒有人問他會撐多久，也沒有人問他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因為在場的人都知道，有些問題的答案不會因為被問出來就變得更清晰。

  風莎燕把他的手從膝蓋上拿過來放在自己的掌心裡。他的手指觸感跟平時一樣溫熱，但透過他手背的輪廓能看到她自己的掌心紋路正在安靜地重疊。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在這間廟裡落得很平：「你的手還是熱的。」

  「因為還沒徹底涼透。」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快了。但還能撐一段。」

  火堆邊上再沒有人開口。破廟裡只剩下夜風和正在燃盡的餘燼聲，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正在收線的針腳，正在把這一天所有的線路慢慢縫進同一匹布料的背面。有人正在閉目調息，有人盯著地面慢慢放平呼吸，有人只是坐著，讓夜色和餘燼交替在自己身上鋪開，又合攏。月光正從破廟的檐角缺口中漏進來，沿著傾斜的牆壁緩緩鋪展。餘燼依然亮著最後的紅光，像是還不捨得完全熄滅，正在等什麼人做好所有準備之後，再把最後這一層暖意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