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破廟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之後，前方的路邊出現一座破舊的土地廟。

  廟門半塌，檐角已經缺了大半，門板上的紅漆剝落得只剩幾片薄薄的殘片，被風雨侵蝕成了深褐色。門縫裡透出一線火光，像是有人在裡面生了火取暖。夜風從廟牆的裂縫中穿過，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什麼人在遠處緩慢地合攏一扇很重的門。

  張不凡在廟門口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四道呼吸聲，節奏各異。其中一道氣息他認得，柳妍妍——剛從山上撤下去不久。另外兩道他也認得，白式雪那獨特的炁味和陸玲瓏殘留著疲憊和緊張的氣息。還有一道，他不確定。

  他推開半掩的木門走了進去。

  火堆在廟堂中央燃著，木柴已經燒了大半，剩下一堆正在緩慢坍塌的餘燼，火光在牆壁上投出跳動不止的暖色。四個人圍坐在火堆旁邊。最靠近火堆的是柳妍妍，她手裡拿著一根新拆開的棒棒糖，沒有吃，只是在指間慢慢轉著，像是正在想什麼。火光照在她臉上，把那些因為匆忙和疲憊留下的痕跡照得分外清楚。白式雪靠在一根傾頹的木柱上閉目養神，呼吸平緩但不算安穩。陸玲瓏坐在離火堆稍遠的位置，雙臂環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目光落在火堆邊緣那些正在緩慢熄滅的餘燼上，像是在想什麼。而火堆的另一側，夏禾正坐在一堆乾草上，粉色的長髮披散在肩側，手裡握著一根細樹枝，正在撥弄火堆里一根沒有完全燒透的木柴。火光映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暖融融的橙色。她聽見門響抬起眼，目光在張不凡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他身後跟著進來的風莎燕身上，又收回了目光，繼續撥弄手裡的樹枝。



  張不凡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四個人之間掃了一圈，然後走到火堆旁邊的空地上坐下。風莎燕在他旁邊坐下來，在火堆近旁找了塊乾淨些的石塊落腳，目光在四周已經坐定的人形之間安靜地收了一圈，沒有多問。火堆里一根木柴斷成兩截，火星濺起來又落下，把廟堂內的光影重新分配了一下。

  「你們怎麼湊到一起的？」張不凡問。

  白式雪睜開眼，聲音帶著休息過後的平穩：「山上下不去了。下山的路被幾組全性的人堵著，繞了好幾段才跑出來。半路上碰見了。」她看了一眼陸玲瓏，「她非要帶著她爺爺一起撤，陸老已經被人先送往山下安置了，她自己還沒走出那片山坳就遇見了我們。」

  陸玲瓏沒有說話。她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目光落在火堆里，像是還在想剛才沒想完的事。

  夏禾撥弄火堆的動作沒有停，但她開口了：「我過來蹭個火。路上碰見她們三個——柳妍妍正蹲在路邊咬著糖發愁往哪走，白式雪靠在樹上歇腳，陸玲瓏從山上下來的時候差點撞上最後一組撤走的全性外圍。我看她們都不像要打架的樣子，就坐下來一起烤火了。」她把那根細樹枝放進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聲音不高不低，「你下來的時候，看到龍虎山那邊怎麼樣了？」

  「正在收尾。」張不凡說，「全性撤了。張靈玉還在山上，陸瑾已經被送去治療了。」他看了一眼陸玲瓏，她依然沒有說話。他沒有追問，收回目光看向火堆，「田晉中不在了。」

  火堆周圍的空氣安靜了片刻。柳妍妍轉棒棒糖的手指停了一拍，白式雪的目光從火堆抬起來又落回去，陸玲瓏依然低著頭。夏禾沒有動，她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從火堆的另一側傳過來，不高不低：「……我知道。我走之前感受到他那邊在關燈。」

  「你認識他？」

  「不認識。」夏禾說，「但那個方向傳來一點微弱的波動。像是有人在卷一幅掛了很多年的畫，他把它仔細地收好，然後吹滅了燈。」

  火堆里又一根木柴斷了。火星濺起來落在地面上，很快變暗變冷。張不凡坐在火堆旁，把那把鐵灰色的劍橫放在膝上。他的右手在火光中攤開了一瞬又收攏——無名指已經完全透明，中指正在緩慢跟上。他沒有讓其他人在火光中看清，只是把那隻手收進了外套口袋深處。

  柳妍妍開口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你已經不是全性的目標了。」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龔慶那邊要的人不是你——你已經通關了。」

  「我知道。」張不凡說，「我要找的東西不在龍虎山上。」

  白式雪抬眼看了他一下：「去哪？」

  「找一本書。」他把目光落回火堆里正在緩慢坍塌的餘燼上，「田晉中走之前留了一條線索。我不知道能走多遠，但總得先邁步。」

  陸玲瓏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我跟你一起。」她抬起頭來，火光在她瞳孔里映出兩團正在跳動的小亮點，「我爺爺已經被送走了。我現在回山上幫不了什麼忙。你的方向——我跟著走一段。」

  張不凡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轉頭看向夏禾，像是等她把那句話說完，又像是自己也還沒想好答案。夏禾靠回身後的牆面上，聲音平平的：「我無所謂。反正全性那邊我已經算是『失聯』了。」她的目光越過火堆的頂端落在張不凡身上，像是在等他說下一個字。火星在兩人之間升起來又落下，像是正在重新排列什麼順序，在火光燃盡之前還夠把幾個選擇放在桌面上，讓它們自己走到該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