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田晉中

  張不凡和風莎燕走到山腳岔路口的時候，後山的硝煙正在徹底散盡。

  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眼龍虎山的輪廓。月光把山脊線勾成一道暗色的邊緣，那些被全性攻破的缺口正在夜色中緩慢地合攏，像一道正在被一針一線縫回原處的傷口。他看了幾息，收回目光，正要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腳下的地面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那震動太淺了，淺到像是一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嘆息，落在腳底的石板上只留下一點模糊的觸感。

  張不凡停住了腳步。他站在原地側耳聽了一會兒，五行感知朝龍虎山的方向鋪開。那片感知沒有捕捉到大量炁的波動，沒有密集的腳步聲，沒有正在進行的打鬥。他捕捉到的只有一個正在迅速變暗的微光，像是一盞被放在很深的地方的燈，正在被人慢慢地擰小，直至熄滅。



  風莎燕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龍虎山的方向：「你感覺到了什麼？」

  「他的炁正在消失。」張不凡的聲音壓得很低，「很慢。很穩。像是他自己在關燈。」

  他站在原地，沒有轉身往回跑。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像一條安靜的淺色帶子，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風莎燕以為他已經決定不再開口。然後他邁出了一步，繼續沿著下山的路往前走。他走出那一步的時候動作沒有變快也沒有變慢，像是他知道那盞燈已經被人關上了，而關燈的人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完成了最後一步，把蓋子輕輕合攏，留下滿室正在緩慢冷卻的餘溫。

  風莎燕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走在他身邊，走了一會兒之後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左手。他的左手，那隻還沒有開始虛化的手。被她握住的時候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回握住了她，力度平穩，像是一個正在用行動確認自己還在這裡的人。

  龍虎山上，田晉中正坐在那把舊竹椅里。

  他面前那扇竹門半開著，月光從門縫漏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線。院子裡沒有人來過的痕跡，老梅的枝條在夜風中輕輕晃動。他垂在扶手上的那雙手依然無力地攤著，指尖微微蜷曲，跟平常一樣。但他的頭微微偏向一側，像是正在看門縫裡那道月光的方向。他的呼吸正在變得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是一段已經在案頭擺了很久的燭火，在即將燃盡前發出了最後一圈微弱的光。

  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一句什麼話，但聲音太輕了，輕到沒有被送出那道門縫。只是那道月光在他說完之後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什麼人在遠處回應了一聲。然後他的呼吸停了。像是有人輕輕地合上了一本書，翻到最後一頁之後，沒有急著把書合攏，而是讓頁面自然落回原處。竹門依然半開著，門縫裡那道月光鋪在地面上，在夜風中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安靜地停在了那裡，覆蓋住了原本鋪設的位置。

  張不凡走出大約半里之後，他的腳步再次慢了下來。他鬆開風莎燕的手，把右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攤開在月光下看了看。無名指已經完全透明了，指尖的虛化正在朝著中指的方向緩慢蔓延。他把手重新收進口袋裡，轉頭看向風莎燕的時候聲音不高：「田晉中不在了。」

  風莎燕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他的炁徹底停了。」張不凡說，「不是變弱，是停了。像是有人把爐子的門關上了。火還在裡面，但不會再被看見了。」

  他繼續往前走。風莎燕跟在他身側，兩個人在夜色中沿著那條土路朝著前方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有很長的路要走，和同樣充裕的時間來走完它。風從田野方向吹過來，帶著龍虎山上正在散去的煙火氣息。而他身側那把鐵灰色的劍始終安靜地握在左手中，劍身在月光中泛著薄薄一層舊鐵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