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入魔

  後山的戰場正在收尾，但擂台區邊緣一處僻靜的角落，情況比任何地方都更棘手。

  陸瑾靠在岩壁邊坐著，呼吸急促而紊亂。他的臉色從蒼白開始向一種不正常的潮紅過渡，像是有兩股力量正在他的體內爭奪同一片地盤——一股是他自己的內炁，正在竭力維持秩序，另一股是張明宇打入他體內的陰炁，正在持續不斷地侵蝕、攪亂、瓦解。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深處偶爾掠過一絲不正常的暗光，像是一盞正在被風吹滅又亮起來的燈。

  陸玲瓏蹲在他身邊，雙手搭在他的肩上，試圖用自己的炁幫他穩住內息，但效果甚微。那股侵入陸瑾經脈的陰炁像是活的一樣，她一壓下去，它就換個方向繼續侵蝕。她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爺爺——你撐住，我帶你去找人——」

  陸瑾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微微顫動，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滯澀感。

  陸玲瓏抬起頭，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陸家的子弟大多還在外圍收拾殘局，白式雪的體力也見底了，枳瑾花傷得不輕正在被人攙扶著處理傷口。她看見了正要轉身離開的張不凡，把陸瑾輕輕放回岩壁上靠著，站起來朝他跑去，在他走出幾步的地方攔住了他。

  「張不凡——」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正在努力壓住顫抖的急迫。

  張不凡停住了腳步，側過身看著她。

  「求你，救救我爺爺。」陸玲瓏站在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被擠出來一樣重，「他快撐不住了。張明宇打進去的那股炁——我壓不住——」

  張不凡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岩壁邊那個正在被兩股力量撕扯的老人。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聲音不高：「就連老天師，也只有三成把握能徹底清除那種陰炁的殘留。更不用說我了。」

  陸玲瓏的手攥緊了外套的衣擺。她的呼吸比方才更亂了一些，沉默片刻之後她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那我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爺爺。你讓我做什麼都行，當牛做馬都報答你。」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她額前被汗沾濕的短髮吹動了一下。張不凡看著她那張年輕的面孔上正在燃燒的焦急，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正在認真確認界限的平靜：「如果我讓你做我的女朋友，你願意嗎？」

  陸玲瓏的呼吸頓了一拍。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如果我讓你脫掉衣服，在這邊跳舞呢？你願意嗎？」張不凡的聲音依然不高，也沒有嘲諷的意味，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判斷，「陸玲瓏，我的命也只有一條。我來救你們，已經夠意思了。」

  陸玲瓏站在原地，攥著衣擺的指節在夜色中微微泛白。她沒有移開目光，但她的呼吸節奏出現了一段短暫的停頓，像是一個正在被推進死角的人，正在快速判斷面前還有沒有別的出口。然後她鬆開了攥緊的衣擺，垂下手，看著張不凡的眼睛。她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不會往心裡去。但我想告訴你——只要你能讓我爺爺撐過今晚，我願意拿任何條件來換。你說什麼都可以。你考慮好了再來找我也行。」

  張不凡看著她那張被夜風拂過的臉，和月光底下正在發紅的眼眶。他收回目光，朝岩壁邊那個正在掙扎的老人走了過去。

  他在陸瑾面前蹲下來，右手按在他左肋下那道傷處附近。五行之氣從掌心流出，順著傷口邊緣滲透進去。土屬性的沉穩、水屬性的柔韌、木屬性的生機——三重屬性交替進入陸瑾的經脈，一層一層地包裹住那股正在橫衝直撞的陰炁，像用三張不同密度的網同時罩住一條在泥潭裡翻滾的魚。那條魚還在掙扎，但它的活動範圍正在被逐步壓縮。

  陸瑾的呼吸慢慢放緩了。潮紅的臉色正在緩緩退去，瞳孔深處那些不規律的暗光也在逐層淡出。他靠在岩壁上，微微側過頭，像是一個正在從很長的夢裡浮出水面的人，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玲瓏。」

  「爺爺，我在這兒。」陸玲瓏快步走過去蹲在他身邊，握住他垂在膝側的那隻手。陸瑾沒有再說話，但他的指尖微微收攏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掌心的溫度是真實的。然後他的呼吸徹底平緩下來，頭微微偏向一側，像是終於能閉眼了。

  張不凡收回按在他傷口處的手，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步子穩當，沒有多說，轉身朝風莎燕等著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之後他的聲音從前面傳回來：「他暫時穩住了。但那股陰炁沒有根除，只是被壓住了。你最好去找老天師——或者找呂慈。他們有辦法。如果找不到他們……」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停頓了一下：「田晉中那裡也許有記錄。但他已經走不動了。他只能給你指路。」



  夜風從兩人走來的方向吹過，把陸玲瓏那粒被晚風從眼角摘下來的水珠吹散在了衣領外側。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