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盤棋

  轉過街角之後，張不凡的腳步慢了下來。他靠在牆角停了一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從手腕到指尖，已經快要完全透明了，晨光從掌心穿過落在地面上，像一枚正在被水浸透的印章，邊緣正在緩慢地模糊、變淡。他把手收進口袋裡，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下一個路口的拐角處有一棵老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在晨風中輕輕顫動。樹下站著一個人，灰道袍在晨風中微微翻卷，他正背靠著樹幹，像是在等人。

  王也看見他走過來，沒有抬手，也沒有挪動位置，只是偏了一下頭：「……你走得太慢了。我都等了你一炷香了。」張不凡在他面前停住，晨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在地磚的縫隙間勾出一道安靜的亮線。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你知道我要走？」「猜的。」王也說，「你這個人做事有規律——先把後路鋪好，再走前路。你剛把那些人都安頓好了，下一步就該輪到自己了。」他上下打量了張不凡一眼，目光在他外套口袋的位置多停了一瞬，「而且你那個手——上次在擂台上用請神術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了。那不屬於這個身體的東西，你用過了，就要還回去。」

  張不凡沒有否認，只是把那把鐵灰色的劍從身側抬起來換了個位置握住：「那你還來送我？」「不算送。」王也說，「就是來看看。你走的時候，有沒有什麼話要留的。」

  張不凡沉默了片刻，正要開口，另一道腳步聲從街道的另一端傳了過來。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個已經確認過的位置上。兩人同時轉頭，看見一個穿著舊道袍的白髮白須身影正沿著街道朝這邊走來，步伐從容，晨光落在他白髮上像鍍了一層淡銀色的粉末。

  老天師走到梧桐樹旁邊站定，看了一眼王也，又看了一眼張不凡，然後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一段很長的沉默中剛剛抽出來的：「……老夫下山之後，在附近鎮子上轉了一圈。聽到了一些消息，就過來了。」張不凡看著他：「您早就知道了？」「知道你身上那道請神術不是這個世界的功法？」老天師垂下眼帘，「從你在擂台上用出『上請天兵下借陰兵』的那一瞬間，老夫就知道了。那是田晉中才認得的招數——他當年見過一次，在另一個人身上。」他抬起眼看著張不凡，「那件紫袍，那把劍，那套五行法門。都不是這個世界該有的東西。」



  王也靠著樹沒有說話，側頭看著張不凡。張不凡站在梧桐樹下，晨光落在他的紫袍上，暗金雲紋正在緩慢地變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已經完全透明的手，然後抬起頭，臉上浮起一個很輕的笑，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回聲，那個回聲正在慢慢變小，但還在堅持傳完最後一段距離：「……是啊，我也想家了。」

  老天師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那幾個女孩呢？」張不凡把透明的手收進口袋裡，側過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那條街道，哪都通鐵門的方向正在晨光中安靜地閉合著。他收回目光，聲音平穩，像是正在把最後幾件該放好的東西依次放進對應的格子裡：「……安排好了。」

  老天師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他。王也站直了身子，從梧桐樹幹上離開，朝張不凡走了一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掌心落下去的時候沒有觸到實體的阻力，像是一隻手正在穿過一層正在變薄的霧氣。他收回手，聲音不高：「……行。那我也不送了。」

  張不凡點了點頭。他轉身面向街道盡頭的方向，晨光正在那裡鋪成一片寬闊的、正在變亮的空間。他開始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不需要再確認方向了。他走過梧桐樹的影子，走過晨光與暗影的交界線，走進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里。紫袍的暗金雲紋正在逐一消退，像是有人正在從邊緣開始緩慢地收起一幅畫。他的輪廓也正在晨光中變得越來越薄，像是正在與光本身融合，不再需要在地面上留下自己的影子。那把鐵灰色的劍在最後一刻從徹底透明的指間滑落，劍尖觸地的瞬間沒有發出聲響，像是沉入水底一樣安靜地立在路面上，劍身上那行字跡在日光中閃爍了一下，然後暗下去，像是把最後一段信息託付給了讀它的人。

  王也站在梧桐樹下，看著那道正在變淡的紫色背影融入晨光，像一幅正在被緩慢捲起的畫軸，紙張邊緣正在與光線融為一體。老天師站在原地沒有動，目光落在街道盡頭的空地上。王也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他說的『家』，是哪個家？」老天師沉默了很久，開口時聲音很輕，帶著那種活過漫長歲月之後對離別所特有的平靜：「一個我們都不認識的地方。」他轉身往來路走去，走出幾步後停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已經徹底融入晨光的方向，像在替某頁已經翻過的書按住邊角，讓風不至於把剩下的部分也一併吹散。然後他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去。

  街道盡頭什麼也沒有了。晨光繼續鋪展，風繼續吹，鳥雀從一棵樹的枝頭飛向另一棵樹的枝頭。王也站在原地，彎腰撿起那把立在路面上的鐵灰色舊劍，指尖在劍身上那行字跡上摸過，停頓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收進懷裡，轉身朝另一條街道走去。那片晨光依然亮著，像是已經把該收的收好了，正在等著下一段走進光里的人自己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