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有緣再會

  晨光越來越亮了。

  張不凡走在街道盡頭那片正在鋪展的光里，沒有回頭。他的輪廓正在變得比方才更薄，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向外緩慢地抽離，把他原本的形體和光線之間的界線一點一點地擦除。紫袍上的暗金雲紋已經徹底消失了，衣料本身也開始變得透明，像一件正在被水浸透的舊袍子，正在緩慢地、均勻地沉入它所在的那片光里。

  王也站在梧桐樹下沒有追上來。老天師站在更遠的地方，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了，但他在那道身影徹底變淡之前停住了腳步。他沒有轉身，只是站在那裡，像是用後背在完成最後一段目送。

  張不凡的腳步驟然慢了下來。他站在晨光正中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從腳尖到肩膀，正在一寸一寸地變得透明。陽光穿過他的軀體落在地面上，像穿過一層薄薄的霧氣，在地上形成一道正在變淺的、模糊的影子。他抬起頭，像是在辨認天邊某一朵雲的形狀。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說完這句話之後就要落筆落款了：「老天師，王也——」

  他的聲音在晨光中顯得比平時輕，像是正在被風逐漸接過去：「有緣再會。」

  王也站在梧桐樹下，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懷裡那把鐵灰色的劍正在微微發熱。老天師站在原地沒有回頭，他的白髮在晨光中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已經用完了所有需要被看見的動作。

  張不凡收回了目光。他的臉上浮起最後一個很輕的笑容，像是終於卸下了某件很重的東西。他的輪廓開始從邊緣向中心緩慢地收攏，像是紙張正在從四周向中心燃燒，火焰很輕，沒有聲音，也沒有灰燼，只是一層一層地剝落、變薄、融進空氣里。

  然後他變成了一縷青煙。沒有風，沒有聲響，只是他原本站立的位置上，出現了一道正在緩慢上升的、淡紫色的煙氣，在晨光中徐徐升騰，飄向天空的方向。那道青煙沒有立刻散開，像是在空中停了一拍，像是還有什麼話沒說完，但最終還是散開了——融入空氣，融入晨光，融進那片正在變亮的天光里，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風從那道青煙消散的位置穿過，把地面上的塵土捲起來又放下。



  「……他走了。」她說。

  

  聲音不高，像是陳述一件她已經知道會發生、但真正發生的時候依然無法習慣的事。她的眼眶開始泛紅，有兩行清淚無聲地滑下來，順著下頜滴落在她的外套前襟上，洇開成兩枚深色的圓點。她沒有抬手去擦，只是坐在那裡，讓淚水沿著已經定好的路逕自己流完。

  夏禾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屋裡的人。她一直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就在風莎燕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碰了一下，那觸感順著骨骼和血脈傳到了指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垂在身側的手，沒有動，沒有轉身，但她的呼吸節奏變了——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一段正在變遠的聲音做最後的調整。她的聲音不高，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知道了。」

  徐三在文件上寫了幾筆之後筆尖停住了，像是一根正在均勻推進的墨線，忽然在某個頁碼上失去了牽引力。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後低頭繼續寫，只是那一頁的落筆比之前輕了幾分，像是紙張正在變薄。徐四端著搪瓷杯站在門口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杯底最後一圈茶漬，像是正在等它干透。柳妍妍坐在角落剝糖紙，手指頓了一下，糖紙在她指間被捏出了一道細長的皺痕，她捏著那道皺痕看了兩息，然後把它展平了，繼續剝。白式雪靠在牆角看著窗外，陸玲瓏站在門邊抬頭看天，像是有風正在從某個方向吹過來，而她們正在用各自的溫度，確認同一件正在冷卻的事情。

  而那道正在消散的青煙，已經越飄越高了。它穿過龍虎山上空的雲層，穿過正在變亮的天光，穿過這個世界的邊界線，像是一艘正在駛離港口的小船，沒有回頭，只是沿著一條早已確定的航線，朝著來時的方向緩緩飄去。它飄出這個世界，又飄出另一個世界，像是一枚正在穿過無數層薄紗的針，穿過一層又一層的紙面，然後——

  張不凡猛然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