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女兒死了,也許是在昨天,他搞不清。
他不該悲傷的。
悲傷讓女兒本就瘦弱的身體開始腐爛了,這意味著能用於供給蟲子的養料又少了一點。
但好在女兒的身體上長出了蛆,或多或少地能彌補一點失去的質量。
明明女兒是那麼瘦小,可在她的屍體上長出的蛆卻相當肥大呢,如果讓女兒的屍體繼續長蛆的話,獲得的養料會不會更多一些呢。
或許是不願直接啃噬女兒的屍體,被稱作佐爾根的男人自我安慰道。
然後,他看見了火。
蒼青色的,幽然的火,在女兒的屍體上靜靜地焚燒著,與他搶奪著那一點點養料。
如果說人類進化的標誌在於學會用火,那麼嘗試撲滅這火光的他,就已經不能算是人類了吧。
哪怕如此,也要與火爭奪。
火焰炙烤著雙手,十指連心又豈能不痛?
但香味誘發的食慾甚至更甚於疼痛。
那是比腐爛更誘人的香味,新鮮的熟食在阿爾比昂是種奢侈,而他已經想不起上次享用的味道了。
所以他想吃,所以他吃了。
軀殼遭到至親啃噬的疼痛是如此真實。
於是戈蒂娜醒了,青色的火卻仍在燃燒。
睜開眼睛,浮現出的並不是記憶中阿爾比昂黑色的穹頂,而是梅爾文與埃爾梅羅二世的面孔。
「我這是……」戈蒂娜艱難地想要發出聲音,卻發現自己無法控制、甚至都無法感覺到構成自己身體的蟲群,仿佛從一開始那就不是屬於她的東西。
然後,她聽到了如海妖般的歌聲。
是梅爾文隨身帶著的小提琴。
昏昏沉沉地,意識再一次沉入海面的泡沫之下。
構成血肉的蟲群在梅爾文的樂聲下散開,露出其下那具帶著齒痕的少女骨架。
梅爾文咬緊了自己的下唇,握住琴弓的手卻沒有一絲顫抖,為骷髏空洞的眼窩中那團青色的火伴奏。
蛆蟲扭曲著交纏,環繞骨架圍成人的形狀,用其父的第七根肋骨支撐著她站了起來。
柔軟的軀體在這過程中數次散架,但她仍然又一次站了起來,向前邁出跌倒四散的一步。
脆弱的蒼白摔在地上碎裂了,柔軟的蒼白跌在地上散開了,於是那土地受了傷害的七又七十七倍報。
青色的火焚燒著蒼白的骨殖,如巫妖的魂匣般將人的意識鎖進了蛆的軀殼,使她的靈與肉合而為一。
由是死後三日,蒼白的彌賽亞乃迎來她的復活。
那是絕無僅有的奇蹟,是主對信徒的恩賜。
而埃爾梅羅二世想要復現的,便是那時的奇蹟。
一如往昔,翠綠的舞者癲狂地舞動著,為蒼白的骨架與蒼白的蛆蟲帶去生命,蒼白的彌賽亞由是再一次從死中復活,蒼白的羔羊由是洗去此世全部之惡。
彌賽亞的起源「壹」被塞入了複數個存在,其聖父乃是拉普拉斯的魔女,其聖子乃是蒼白的蛆蟲與少女蒼白的骨架,其聖靈乃是此世之外的卓越之青炎。
若要洗去此世全部之惡,若要使蒼白的彌賽亞在其死後復活,唯有調和聖父聖子聖靈為三位一體。
這原本是屬於教會的奇蹟,若是被卡拉柏看見埃爾梅羅二世用如此褻瀆的方式將它拆解竊取,想必老代行者哪怕拼上性命也會選擇與他們為敵吧。
梅爾文的琴弦在最後一刻繃斷,脫力的他面色蒼白的簡直像是戈蒂娜的骨架,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
好在卡拉柏正在接受莉塔的手術,失去了那雙過去視的「泡影之魔眼」後,他就失去了觀測的能力。
一邊抓緊時間恢復體力,梅爾文一邊不乏惡意地如是想到,就連嘴角都勾起了一抹笑容。
與已經完成了任務放鬆下來的他不同,埃爾梅羅二世的表情依舊緊繃著。梅爾文的調律僅僅只能1使青炎的舞動與戈蒂娜短暫達到同頻,想要固定住這一瞬間的頻率,需要格蕾手中的魔術禮裝「亞德」。
「Gray昏暗……」
在埃爾梅羅二世的身後,格蕾正低聲詠唱。
「Rave喧鬧……」
「亞德」的全稱是「閃耀於終焉之槍·倫戈米尼亞德(Rhongomyniad)」,乃是亞瑟王傳說中其手持的聖槍投向人間的影子。雖然不像本體那樣是能固定星球表面織物的「光之柱」,但藉由本體固定星球的特性鍥定戈蒂娜的三位一體還是綽綽有餘的。
「Crave渴望……」
畢竟,戈蒂娜的三位一體所模仿的那位聖人,也是被同為聖槍的朗基努斯所釘死在十字架上的。
「Deprave墮落……」
鐮刀形態的聖槍散發著光芒,那並不是它真正的形態,但儘管如此,作為摘取概念的憑依也足夠了。
「Grave雕刻……me於我……」
從鐮刀尖端刺入的地方開始,異變開始發生。
「Grave掘墓……for you為你……」
如同鍊金術一般,作為材料的戈蒂娜已被殺死。
「聖槍,拔錨」
死神的鐮刀開始變形,聖槍如同楔子般刺入戈蒂娜的身體深處,將她的死亡固定在那一刻。
在那之後,就是「復活」的步驟了。
這一步沒有人能幫到戈蒂娜,是被青炎吞噬、還是成為拉普拉斯的囚徒、亦或是被此世全部之惡所污染,都只能等待原料在坩堝之中充分混合的結果。
但埃爾梅羅二世相信,最後醒來的會是戈蒂娜。
戈蒂娜蒼白的骨架上已經爬滿了蒼白的蛆蟲。
然而,她的面部依然保持著骷髏的模樣,唯有眼眶中的兩團青色火焰靜靜燃燒。直到軀幹的骷髏已經無法承載那麼多爬上的蛆蟲,其中一些才終於被同類擠到面部,掉到空洞的眼眶中受青色火焰的灼燒。
隨後,獲得了燃料的青色火焰席捲了一切。
在毫無熱度的燃燒中,蛆蟲被熔化成泥,攪成一團混沌的生物質覆蓋在骷髏之上,然後進一步地從聖槍所刺入的側腹開始凝固成類似人皮的什麼外殼。
在尚且能稱為人類的皮囊下,無數蛆蟲正在瘋狂的扭動,將這副皮囊扭曲成各種各樣怪異的形狀。
簡直就像是因為嫉妒自己一無所有,所以才不惜扭曲自己的形體也要鑽入這副皮囊來獲得新生一樣。
但最終意志凌駕在了肉體之上,蟲群不再躁動,化作蒼白的蛹等待著破繭而出的那一天。
而完成了新生的彌賽亞睜開了不再燃燒的眼睛。
在她的面前,是來自東方的三博士。
「老……師?」戈蒂娜艱難地開口。「我這是?」
她最後的記憶,是Dr.哈特雷斯在追趕格蕾。
而埃爾梅羅二世則只是微笑著對她伸出右手。
「什麼都沒有發生,你做的很好。」
戈蒂娜下意識地握住了那隻伸來的手,藉助埃爾梅羅二世的力道坐起身來。
「先去吃飯吧,大家可都等著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