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輪重建用了二十三天。
比沈墨預計的提前了七天。工人們像是憋著一股勁兒，每天的工時比往常多了兩個時辰，沈墨趕都趕不走。董師傅帶頭扛木料、鑿榫眼，腰上那幾帖膏藥貼得跟盔甲似的，吭哧吭哧干一天也不喊累。沈墨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賣力——紙坊的活兒連著飯碗，水輪壞了雖然不影響手工搗漿，但效率跌了一半，訂單就要延期。這些幫工的家人都在曹家庵，指望著年關前這幾個月多掙幾個錢過年。
沈墨沒法攔著他們拼命，只能把伙食加厚。每天中午的糙米飯換成了白米飯，菜里多了一道豬油炒青菜，隔天還有一小碗鹹肉燉蘿蔔。工人們吃得滿嘴油光，幹得更起勁了。
新建的水輪比之前那台大了兩尺，槳片從二十四片增加到二十八片，每個榫眼都加深了一寸二，軸端加了銅箍加固。沈墨把引水渠也重新修了一遍，渠底鋪了石塊防止沖刷，渠口加了一道多孔閘板，可以調節水流量。這些改動都是那場洪水教給他的——做紙的人跟水打了一輩子交道，不能怕水，得學會跟它打交道。
十二月初三，新水輪第一次試轉。
那天天氣晴冷，溪水清澈見底，流速穩定。沈墨站在溪岸上，親手提起了閘板。水流湧入引水渠，衝上槳片，榆木水輪發出一陣低沉渾厚的吱呀聲，然後穩穩地轉動起來。轉速比舊輪快了約兩成，槳片切入水面時帶起的水花均勻而綿密，像是某種從容的呼吸。
工棚里那台石臼隨即動了起來。嘭、嘭、嘭——石杵落下砸進臼窩的節奏比從前更有力。董師傅走過去摸了摸連杆的接口，又俯身看了看臼窩裡竹料被砸碎的程度，直起身來，朝沈墨點了點頭。
沈墨站在溪岸上，被冷風吹得耳朵生疼，但他沒動。他看著那台新水輪一圈一圈地轉，心裡那股從十一月二十那晚就一直堵著的東西終於散了。像一塊冰在太陽底下慢慢融化，變成暖融融的水淌走了。
「今晚加餐。「沈墨對身邊的工人們說，「燉一鍋羊肉。「
工人們嗷地一聲嚷起來，幾個年輕的甚至蹦跳了兩下。沈墨笑了笑，轉身往紙坊走，腳步比往日輕快了很多。
新水輪穩定運行了三天之後，沈墨開始調整石臼的搗漿時長。轉速快了，石杵落下的頻次增加，每一杵的力度也比從前稍大——這意味著同樣一批竹料，搗漿的時間可以縮短約兩成，而且纖維被打散的程度更均勻。他在精工序線的流程表上把搗漿時間劃掉，重新寫了一個更短的時長，備註了「新輪試運三日，效果穩定「。
十二月十二，鳳毛紙第三批下池。
這批竹料是九月砍的，已經漚了三個月，正好趕上冬天低溫期。沈墨在石灰水的配比上做了一處微調——冬天發酵慢，他把石灰濃度提高了一成，翻池的頻率從三天一次改為兩天一次。同時他在池子外面圍了一圈稻草簾保溫，雖然簡陋，但聊勝於無。
池子封好那天，沈墨拍著滿手的石灰泥，站在漚料棚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旁邊董師傅遞過來一條干布，他接過來擦手，忽然聽見前院傳來青禾喊人的聲音。
「九少爺！縣城來的信！「
沈墨接過信看了一眼，是方存義的筆跡。信很短，只有五行字：「成都府有客來，要看你家鳳毛紙的大樣。何老先生推薦了你。後日到縣城，你備好貨等我消息。——方。「
沈墨把信看了兩遍，折起來放好。成都府有人專門來看紙，而且是何老先生推薦的——這意味著來的人應該不是一般商賈，可能是書畫圈子裡的人物。鳳毛紙做到了現在這個程度，沈墨心裡有底，但面對成都府來的行家，心裡還是微微提了一下。
「師傅，「他對董師傅說，「鳳毛紙的存樣還有多少？「
董師傅想了想：「一刀不到。頭兩批的貨色都交了，留樣剩了七八張。「
「再裁一批新的。「沈墨說，「精工序紙和改良紙也各備一些。過兩天有人來看貨。「
董師傅點了點頭，沒多問，轉身去準備了。
兩天後，方存義趕著一輛驢車親自來了曹家庵。跟車一起來的還有兩個人。一個是何老先生，坐在車裡閉目養神；另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皮白淨，穿一件石青色棉袍，手指修長乾淨，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
方存義把沈墨拉到一邊低聲說：「這位姓陳，陳子昭，成都府錦城畫院的畫師，算是何老先生的弟子。他在成都那邊給幾家大書鋪和畫坊做品鑑，手裡有門路。何老先生上回在紙墨會拿了幾張鳳毛紙的樣去給他看，他就一直惦記著要親自來一趟。「
沈墨心裡有了數。畫師品紙，比商人看貨更細緻也更挑剔。他們看的不是「能不能賣「，而是「好不好畫「。如果說服了陳子昭，鳳毛紙在成都府書畫圈裡的名聲就算是立住了。
沈墨把三人讓進曬紙房。曬紙房裡今天收拾得很整齊，案板上鋪了乾淨的粗布，鳳毛紙、精工序紙、改良紙各裁了五張一字排開。旁邊還放了一碟清水和一支幹淨的毛筆。
陳子昭進來之後先是環顧了一圈曬紙房的簡陋陳設，目光在漏風的牆壁和油跡斑斑的案板上停了一瞬，但沒說什麼。他走到案板前，第一件事不是拿紙，而是湊近聞了聞——紙面散發出的那股淡淡的竹料和石灰殘留的微鹼氣味，在老畫師鼻子底下無所遁形。
「漚料乾淨。「陳子昭說了一句，語氣平淡。沈墨聽出了那是肯定的意思——紙有怪味往往是因為漚料不徹底，殘留了發酵的酸腐氣息，陳子昭一聞就知道。
然後他開始一張一張地摸紙。不是看，是摸。他的手指在紙面上緩緩滑過，力度極輕，像是在試探某種有生命的物體的體溫。改良紙他摸了三息，精工序紙摸了五息，鳳毛紙——他摸了將近十息。
摸完之後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提起那支毛筆蘸了清水，在鳳毛紙的角落畫了一道半弧。清水滲入紙面，留下一道均勻的水痕，邊緣清晰，沒有朝四周洇開的毛邊。
陳子昭放下筆，看了沈墨一眼：「你這紙的簾紋，比上回何先生帶來的樣紙又細了一分。「
沈墨心裡微微一驚。鳳毛紙第二版的簾紋確實比第一版更細密——因為董師傅後來編的新竹簾又磨細了一輪竹絲。這種細微的差別肉眼幾乎分辨不出，但陳子昭摸出來了。
「回先生的話，「沈墨說，「晚生換了一面帘子，竹絲刮磨得更細了些。「
陳子昭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把目光移向另外兩種紙，依次試了清水和墨線，然後從隨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個小小的絹包，裡面是一撮極細的硃砂粉。他當著所有人的面調了一小碟硃砂墨，在鳳毛紙上畫了半片牡丹花瓣，又在精工序紙上畫了同樣的半片。
兩片花瓣並排擺在案上。精工序紙上的硃砂色鮮亮而浮，邊緣有一點點模糊；鳳毛紙上的硃砂色沉進了紙里，邊緣分明，顏色看上去比精工序紙上的更「厚「，像是一層釉附在胎面上。
「何師說得沒錯。「陳子昭把筆洗乾淨收好，「你這紙，確實跟蜀錦紙不是一路東西。蜀錦紙賣的是'白'和'光'，你這紙賣的是'骨'和'肉'。不怕顏色厚，色越厚它越接得住。「
沈墨站在旁邊聽著，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終於落了地。但他臉上沒有露出太多喜色，只是拱了拱手：「先生過獎。「
陳子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年輕人沉得住氣，是好事。「他從石青色棉袍的內袋裡取出一封信，「下個月臘月十八，成都府南街有一場'歲末紙會'。到時候成都各大紙商、畫坊、書鋪的東家都會到場。我在會上給你留了一個展位——你帶紙去，自己站台，自己說話。「
沈墨接過那封信。信封上寫著「臘月十八·歲末紙會·展位第五號「，底下蓋了一個朱紅印章，是「錦城畫院「的印鑑。
「多謝先生。「沈墨把信收好，深深一揖。
陳子昭擺了擺手，轉頭對方存義說：「方掌柜，今日多有叨擾。回程的車馬還請您費心。「又朝何老先生微微欠了欠身，率先出了曬紙房。何老先生跟在後面，經過沈墨身邊時低聲道：「機會給你了，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沈墨送他們到院門口。方存義趕著驢車沿青石路走了，車輪碾壓著滿地霜花，留下一道細長的轍印。沈墨站在院門外面看了一會兒，冷風灌進領口，他緊了緊棉袍的衣領。這件棉袍還是顧芩送的那件，這段時間他一直穿著，水洗了兩回，顏色淺了一些，但更柔軟了。
回身進院的時候，董師傅站在曬紙房門口，手裡拿著剛才陳子昭試過的那張鳳毛紙。他對著光看了很久，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自言自語。
「師傅，「沈墨走過去，「怎麼了？「
董師傅把紙遞過來：「您看這裡——「他指著那片硃砂花瓣的邊緣，「這個'收'的勁兒，以前沒見過。您說這是紙在'吃'色，還是色在'貼'紙？「
沈墨接過紙來看了一會兒，說：「兩樣都有。紙把色接住了，色把自己貼在紙上了。分不開的。「
董師傅嗯了一聲，把那片紙小心翼翼地疊起來收進了自己的衣袋裡。沈墨沒問他留著做什麼——董師傅也有他自己的樟木箱，裡面裝著沈家五代做紙的念想。
臘月臨近，沈墨開始著手準備歲末紙會的事。他決定帶三種紙去：鳳毛紙十張、精工序紙十張、改良紙十張，每種都裁成標準尺寸，用油紙細心包好。另外他還翻出那隻樟木箱裡存著的桂花彩箋，挑了幾張成色最好的，準備帶去成都府給顧芩看看——彩箋是在鳳毛紙的基礎上刷桂黃調出來的，如果錦色堂那邊願意推廣，或許能成為紙、顏料之外的另一條產品線。
出發前五天，沈墨收到了顧芩的信。信很短，只有兩行字：「臘月十八紙會，錦色堂也在。座位在第九席。屆時見。「
沈墨看著那幾行字，在油燈底下坐了一會兒。臘月十八那天，他要在成都府的紙會上站台說話，底下坐著全蜀地最有頭有臉的紙商和畫師。而顧芩就在第九席的位置上看著他。
他忽然覺得那件靛藍棉袍需要再洗一洗了。
臘月十六，青禾趕著驢車把沈墨和那三包紙送到了綿竹縣城，沈墨在縣城換了一輛去成都府的騾車。臨行前老太太站在院門口，給他塞了一包幹餅和一吊銅錢，什麼話也沒說，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董師傅站在月洞門下，遠遠地喊了一聲：「九少爺——您那件袍子的袖口磨了線了，老奴給您縫了兩針，別甩胳膊太猛。「
沈墨回頭看了看紙坊的青瓦白牆，看了看那兩棵光禿禿的桂樹，看了看月洞門下面董師傅佝僂的影子，看了看青禾站在車邊傻笑的年輕臉孔。他把那包幹餅揣進懷裡，上了車。
騾車駛出曹家庵村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籠罩在臘月清晨的薄霧裡，炊煙從各家屋頂歪歪扭扭地升起來，融進了灰白的天色里。院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沈墨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前方的官道。冬天的官道兩旁是收割後空蕩蕩的田野，遠處青松嶺的山脊線在霧氣里若隱若現，像一筆淡墨在天邊勾出來的輪廓。騾車顛簸著向南走，車軸吱呀吱呀地響，沈墨抱緊了懷裡的油紙包，閉上眼睛。
成都府。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