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成都府。
沈墨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
騾車從南門進城的時候，他整個人趴在車沿上朝外看——青石板路寬得能並排走四輛馬車，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寫的都是「錦城「「蜀錦「「雲錦「之類的字號，金漆朱漆在臘月日光下明晃晃地刺眼。街面上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挑著擔子賣紅糖糍粑，有人推著獨輪車運整捆的蜀錦，還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站在一家書鋪門口翻看新刊的時文，紙頁在風裡嘩啦啦地響。
沈墨收回目光，把懷裡的油紙包又抱緊了些。他穿的是那件靛藍棉袍，董師傅縫過的袖口針腳細密，但袍子畢竟是鄉下成衣鋪子裡做的料子，跟成都府街面上那些綢緞錦襖一比，寒酸得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先在南街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小客棧住下，一晚上十五文，通鋪，跟五個不認識的人擠一間房。沈墨把油紙包壓在枕頭底下，一夜沒怎麼睡著——不是不踏實，是旁邊那幾個人打鼾的聲音太響了。
臘月十八卯時三刻，沈墨抱著油紙包出了門。
歲末紙會設在成都府南街的「錦城會館「。那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前院擺了幾十張長案供各家紙坊陳列樣品，中院設了茶席和品評席，後院據說是給貴客們休息的暖閣。沈墨到的時候前院已經來了不少人，穿綢著緞的紙商們彼此拱手寒暄，案板上一摞一摞地碼著各色紙張，白勝雪、薄如蟬翼，有的還壓了金線紋路，看著就貴氣逼人。
沈墨找到第五號展位。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差，在長廊的中間段，光線充足。他把油紙包打開，改良紙、精工序紙、鳳毛紙各取五張在案板上展開，又在最前面單獨放了兩張桂花彩箋。旁邊別的展位上擺的是蜀錦紙的珍品系列——紙面上居然有暗花雲紋，是用雕版壓出來的，品相極精。
沈墨看了兩眼，心裡暗暗記下了。蜀錦紙能做這種花式處理，說明人家在紙面後期加工上有獨到之處。他暫時還做不到，但不妨礙他學。
辰時整，紙會正式開始。前院陸續來了上百號人，沈墨站在自己的展位後面，看著那些穿著講究的紙商和畫師們在各展位之間穿梭，時不時停下腳步捻一捻紙、看一看成色。他自己的展位前面頭半個時辰幾乎沒人駐足——沈家紙坊的招牌在成都府毫無名氣，大多數客人掃一眼那個「綿竹曹家庵「的地名就徑直走了過去。
沈墨不著急。他抱臂靠在展位後面的柱子上，看著人流來來往往。遇到有人好奇地瞥一眼他的紙，他就點頭致意，不多說也不硬拉。
大約辰時三刻，人流里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沈墨抬頭看去，只見中院那邊走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赭紅錦袍的矮胖子，滿面油光，手裡捏著一把灑金扇子，邊走邊跟旁邊的人說笑。沈墨一眼就認出來了——錦雲紙莊的趙掌柜。
趙掌柜身後跟著一個年輕文士打扮的人，手裡拿著一疊紙樣，大概是隨行的品鑑師。兩人一路從第一號展位看過來，到了第三、四號展位的時候駐足了一下，跟那裡的蜀錦紙代理商孫胖子說了幾句話，三個人都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在長廊里傳得很清楚。
然後趙掌柜走向了第五號展位。
「沈少爺，「趙掌柜笑眯眯地看著他，「好久不見。怎麼，綿竹的生意做不夠，跑成都府來了？「
沈墨也笑了笑：「過年了，出來見見世面。「
趙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三疊紙上，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他沒伸手去拿，只是俯身看了幾眼，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年輕文士說了句什麼。那文士走上前來，拿起一張鳳毛紙對著光看了看，又捻了捻紙邊，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拿紙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文士放下鳳毛紙，低聲對趙掌柜說了兩個字。沈墨沒聽清，但趙掌柜的笑容明顯更淡了。他合上扇子，朝沈墨略一頷首：「沈少爺這張紙，做得不錯。不過——「他頓了頓，「好東西不是靠'不錯'就能賣出去的。成都府的人要的是名聲，是傳承。沈家紙坊在成都可有字號？「
沈墨沒接他的話，而是從案板底下拿出一面小竹簾——董師傅新編的那面，竹絲刮磨得細如針芒，在光線下泛著柔潤的青色。他把竹簾舉起來，對著日光，讓簾面上細密的經緯紋路展露無遺。
「沈家在成都沒有字號，「沈墨說，「但沈家有五代做紙的底子。趙掌柜見多識廣，不妨看看這面帘子的編法——跟成都府市面上的竹簾比，哪個更細、更勻？「
趙掌柜看著那面竹簾，臉上的笑容徹底收住了。他身後那文士湊近了仔細看了看，眼神里露出了一絲掩不住的興趣。
就在這時，中院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談笑聲。沈墨餘光掃過去，看見陳子昭陪著一個銀髮老者從後院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眾人。那老者穿一件月白長袍，面容清癯，手裡拄著一根紫竹杖，走路不快不慢，但周身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讓開道路的氣度。
陳子昭走到第五號展位前停了下來，側身對那銀髮老者說了句什麼。老者點了點頭，走到案板前面，目光從改良紙、精工序紙、鳳毛紙上一一掃過。然後他伸出手，拿起那張鳳毛紙，先是摩挲了紙面，然後湊近了聞了一下，最後把紙舉起來對著廊下的日光看了許久。
廊下安靜了。周圍好幾個展位的客人和紙商都悄悄聚了過來。趙掌柜的臉色已經有點不太對了，但站在旁邊沒動。
銀髮老者放下紙，看向沈墨：「後生，這張紙是誰做的？「
沈墨拱手為禮：「晚生做的。漚料、搗漿、撈紙、晾乾，晚生親手過了每一道。「
銀髮老者點了點頭：「你叫什麼？「
「晚生沈墨，字潤之。「
老者把那張紙重新拿起來，對著日光又看了一息，然後轉頭對身後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這張紙的'骨'，蜀中三十年來沒見過。「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和議論。沈墨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分量，但旁邊一個老紙商已經紅了眼——那個人做紙賣了四十年，他從沒聽過銀髮老者對誰家的紙給出過這種評價。
趙掌柜的臉已經青了。他轉身要走，但那銀髮老者又開口了：「趙掌柜，你留一步。你方才說'好東西不是靠不錯就能賣出去的'——那靠什麼？靠錦雲紙莊的灑金扇子？「
趙掌柜僵在了原地。
銀髮老者轉過身來看向他，面色平淡，但那雙眼睛像兩把窄刃。「我謝某人做了五十年的紙品評，說過的'好'字不超過二十回。今天我說了這張紙好——你信不信？「
趙掌柜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三個字：「謝老言重。「
「重不重，你拿一張蜀錦紙的珍品來比比。「銀髮老者——謝老——把鳳毛紙平放在案板上，「我當眾試。輸了的明年紙會不要擺展位。「
廊下徹底安靜了。趙掌柜站在日光和陰影的交界處，麵皮一青一白地變了幾回。他身後那文士低聲說了句什麼，趙掌柜猛地一甩袖子，轉身大步走了，灑金扇子掉在地上都沒回頭撿。
廊下安靜了幾息，然後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喝彩和議論聲。沈墨站在展位後面，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心裡卻出奇地平靜。他看著趙掌柜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又轉頭看向謝老，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老先生。「
謝老擺了擺手，拿起那張鳳毛紙又看了一眼，然後擱回案板上：「後生，你這紙好，但還差一件東西。「
「老先生請講。「
「名字。「謝老說，「'鳳毛紙'是你紙坊里自己人叫著玩的吧？對外賣的時候，得有個正經的名字。'鳳毛'太雅了，成都府的老百姓聽不懂。「
沈墨怔了怔，隨即點了頭：「晚輩回去仔細想一個。「
謝老嗯了一聲，拄著竹杖往中院走去。陳子昭跟在後面，經過沈墨身邊時拍了拍他肩膀，嘴角微彎，什麼也沒說。
人群漸漸散了。沈墨站在第五號展位後面，看著面前的案板上那幾張被人翻過、捻過、贊過的紙，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剛從水裡爬出來的人——渾身濕透了，但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蹲下來把散亂的紙樣重新理整齊，手還在微微發抖。就在這時，他聽見身後有人走近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顧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展位旁邊，穿一件藕荷色的棉襖，手裡捧著一杯熱茶，正看著他。
「第九席那邊看得清楚嗎？「沈墨問。他嗓子有點啞。
顧芩把熱茶遞過來：「清楚。「她頓了頓，「謝老的評語，全廳都聽見了。「
沈墨接過茶喝了一口，是桂花蜜水，溫溫甜甜的。「那你怎麼不早點過來？「
顧芩側了側頭：「看你在前面站得挺穩的，怕過來讓你分了心。「
沈墨捧著杯子沉默了一下。廊下的臘月日光照在他和顧芩之間，把兩個人腳邊的影子拉得很近。他忽然想起那碗姜棗茶，想起那件靛藍棉袍袖口被董師傅縫過的地方，想起夜裡那一點桂花香氣。
「顧小姐，「他說，「等紙會散了，我請你吃頓飯吧。成都府你熟，你挑地方。「
顧芩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比上次大了一點。「行。「她說，「不過你請客，我挑地方——別嫌貴。「
沈墨也笑了：「好。反正今天賺了。謝老那句話，值一頓好飯。「
兩人站在第五號展位的廊柱旁邊，端著同一壺桂花蜜水，看著前院來來往往的人流。臘月的日頭斜斜地照過來，把展位上的紙張照得溫潤發亮，像是無數片薄薄的琥珀。
沈墨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桂花彩箋。上面桂黃的底色在日光里泛著暖絨絨的光，跟顧芩今天穿的那件藕荷色棉襖的顏色配在一起，像是同一個人手裡調出來的。他忽然覺得，今天這一天，比他穿越過來之後所有的日子加起來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