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丹青上市，滿城春色
三月十五，桂箋丹青套裝正式上市。
沈墨沒去成都府。他留在曹家庵照看新一批慈竹下池，但心裡一直懸著——說不緊張是假的。雖然紙樣和套裝樣品都反覆驗證過，但貨鋪出去之後市場的反應不是他一個人能控制的。他蹲在漚池邊上翻了一上午的竹子，手在石灰水裡泡得發白，腦子裡卻一直轉著成都府南街上那些鋪面的櫃檯。
快到午時，青禾從官道上跑回來，滿臉通紅像是剛被人從滾水裡撈出來——「九少爺！錦色堂那邊來人了！捎了話——「
沈墨從池邊站起來，把手在衣擺上胡亂擦乾：「怎麼說？「
「第一批三十套今早在成都府總號上櫃，午時之前賣了二十二套！剩下八套被翰墨齋的東家一口氣包圓了！顧小姐捎話說，錦州分號那邊的貨也動了一半，讓您——讓您準備第二批。「
沈墨站在漚池邊上，石灰水的氣味在春日暖陽里蒸騰著，他聞著那股熟悉的鹼味兒，忽然覺得這個味道今天特別好聞。他沒有笑出來，但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彎。旁邊的幫工們聽見了青禾的話，齊齊停了手裡的活，有人先嚷了一聲「成了「，然後所有人都跟著嚷起來，工棚里像炸了鍋一樣。
「別嚷別嚷——幹活！「沈墨喊了一嗓子，但自己臉上也掛著笑。他轉身蹲回池邊把那批竹子繼續翻完，動作比之前快了三分。手底下竹料嘩啦嘩啦地被翻動，石灰水在日光里泛著細碎的光，他心裡的那塊石頭落下去之後整個人輕快得像要飄起來。
三天後，沈墨親自去了成都府。
錦色堂總號的櫃檯上，正中位置擺著一隻青竹匣樣品，旁邊立著一塊小木牌，上書「桂箋丹青·精工序紙·錦色堂五色手制顏料·青竹鎖邊匣「。沈墨站在櫃檯前面看了好一會兒，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匣蓋——竹篾光滑清涼，鎖邊的稜角被砂紙打磨過，觸感溫潤不扎手。櫃檯後面的夥計認出他來，笑著說：「沈少爺，您這套裝昨天又出了十五套，成都府書畫圈子的先生們都說好。還有一位老先生買了三套，說要送人。「
沈墨道了謝，掀帘子去了後頭工坊。顧芩今天沒在調顏料，正在案板前面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門口，穿一件灰藍長衫，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沈墨走近了才認出來，竟是謝長庚謝老。
「後生來了。「謝老轉過頭看見他，招了招手，「老夫正跟芩丫頭說你這套裝的事。「
沈墨上前行禮：「謝老安好。「
謝老擺了擺手，把面前案板上放著的一隻竹匣推開蓋子，裡面已經空了，只剩底層襯絹上五個淺淺的罐印。「老夫買了兩套。一套自用，一套送人了。自用的那套拆了，試了試石綠和桂黃——「他看了沈墨一眼，「你那個桂黃的方子，比去年又好了幾分。顏色沉了，不浮。「
沈墨心裡微微一熱。謝老是什麼人，他說一句「好了幾分「，比十個客人買套裝都值。
「後生，老夫有一個想法。「謝老把竹匣蓋好，「錦城畫院每年春末有一場院生課業展。參展的院生要用自己選的紙和顏料作畫參展。往年畫院統一供紙供色，今年的老夫做主要改一改——讓院生自己選紙選色。老夫打算把你的桂箋丹青套裝列為備選之一。如果有院生用你的套裝畫的畫入選了課業展——那個名聲，比賣一百套都管用。「
沈墨站在案板前面，春日的日光從高窗照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溫溫熱熱的。他看著謝老那張清癯的面容，深深行了一禮：「多謝謝老提攜。晚生明日便送十套樣匣到畫院供院生試用。「
謝老嗯了一聲站起來，拄起紫竹杖往外走。經過沈墨身邊時，他停了一步，低聲道：「另外提一句——有人托老夫帶話給你。錦雲紙莊的趙某人上月在湖廣那邊進了一批新料，聽說是要做一種'仿宣紙'的東西。你的桂箋在蜀地站穩了，但他未必只在蜀地跟你打。你心裡有數。「
沈墨心頭一凜，面上沒露，只點了頭：「晚生記住了。「
謝老走後，工坊里安靜下來。顧芩在案板邊坐下來，伸手把那隻空竹匣拿過來蓋好收進柜子里。沈墨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條案板，案板上還有謝老試色時留下的一點石綠漬痕。
「湖廣進料的事，你知道嗎？「沈墨問。
「知道一點。「顧芩說，「趙掌柜上個月往漢口跑了一趟，據說是找了一種新的竹料，纖維比慈竹還細。不過我爹那邊有眼線盯著，他到底要做什麼還不清楚。「
沈墨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仿宣紙——如果真的做出來，那確實是個威脅。宣紙的定位是高端書畫紙，比桂箋目前的定位高了一層。如果錦雲紙莊攻的是這個方向，他暫時追不上去，但也不是沒有應對的辦法——桂箋的優勢在於「紙色相生「的套裝體系和手工感，這是規模化生產的仿製紙做不出來的。
「暫時不用管他。「沈墨說，「先讓套裝站穩腳跟。仿宣紙再像，也像不了鳳毛紙的'骨'。「
顧芩點了點頭，從案板底下抽出一張紙遞過來。沈墨展開一看，是錦色堂銷售的第一周數據匯總——成都總號賣出四十七套，錦州分號二十六套，敘州分號十九套，合計九十二套。按照二百八十文的定價，第一批一百套的總銷售額超過了兩萬五千文。刨去成本和分成之後，桂箋坊的淨利大約在七千文左右。
沈墨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七千文，放在現代不過是幾千塊錢，但在這個時代足夠曹家庵村十幾戶人家過半年舒坦日子了。他抬起頭來看著顧芩：「下個月擴產。後山慈竹林要再種兩百株，新水輪的槳片要加厚，董師傅那邊的學徒擴大到五個。顧小姐——你們錦色堂那邊的五色小罐，窯口產能夠不夠？「
「夠。「顧芩答得乾脆，「去年秋天擴了一個窯，現在月產小罐可以到三百隻。你儘管擴產，供應這邊我跟窯口打好招呼了。「
兩個人坐在工坊里，日光慢慢地從高窗移過去。沈墨看著案板上顧芩為了記數據隨手畫的一枝桃花——簡簡單單幾筆，墨色輕淺，跟去年她畫在臘梅罐封油紙上的風格一樣，有神采但沒有多餘的筆觸。他忽然想，如果他手裡有一張鳳毛紙和一套桂箋丹青，顧芩大概能用它們畫出一整本花譜來。
「顧小姐，「他說，「等套裝穩定了，你跟我一起去一趟夾江吧。「
顧芩抬起頭來：「去夾江做什麼？「
「看慈竹。夾江那邊的竹農有種了兩代的改良慈竹，纖維比我們後山野生的更細。我想引一批新種回來。你去的話——「他停了一下，「可以順便看看夾江那邊的年畫紙需求，說不定錦色堂的顏料也能鋪過去。「
顧芩看了他兩息，然後低下頭繼續收拾案板上的雜物，嗯了一聲。那個「嗯「的尾調微微往上揚了一點點，像是答應了，又像是給自己留了一點餘地。
沈墨站起來走到工坊窗邊。窗台上擱著一隻小陶盆，裡面養了一叢銅錢草，油綠油綠的葉子在春風裡輕輕搖晃著。他透過窗子看出去，成都府三月的天格外高遠，淡藍的天幕上浮著幾朵薄雲，白得像被水洗過的素絹。
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到成都府的時候，也是站在某扇窗前看過這片天空。那會兒心裡滿是不確定——錦雲紙莊會不會使絆子，紙會上的謝老會不會認可桂箋，顧振聲願不願意合作。而現在再站在窗前看同樣的天，那些不確定已經少了七八分，剩下的兩三成變成了他可以踏踏實實去解決的具體問題。
「後天我回曹家庵。「沈墨轉過身來，「第二批套裝的材料我讓青禾運過來。另外——謝老說的畫院課業展，那十套樣品我後天一併送到錦城畫院去。到時候你跟謝老碰個面，看看院生們選紙的偏好。「
顧芩把案板收拾乾淨，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旁邊。兩個人的手都搭在窗台上，隔著一隻小陶盆的距離。銅錢草的葉子被風吹得微微顫動，葉面上的水珠滾來滾去，亮晶晶的。
「沈墨，「顧芩看著窗外說，「你有沒有覺得，過完年之後日子快了好多。「
沈墨想了想。確實，從正月到現在，好像一眨眼就過了兩個月。水輪搭了兩台、慈竹種了兩百株、竹匣編了一百多隻、套裝賣出了一百套。每件事都在往前趕，趕得他幾乎沒有時間去想「時間過得快不快「這件事。
「是因為春天來了。「沈墨說，「春天本來就快。「
當天傍晚沈墨離開錦色堂的時候，顧芩送他到鋪子門口。三月的晚風已經不冷了，吹在臉上像溫熱的綢子。南街上的人流比冬天稠密了許多，挑著擔子賣春筍的、擺攤賣新茶的、牽著孩子的婦人、挎著書箱的書生，來來往往地填滿了暮色里整條青石板路。
顧芩靠在門框上，兩隻手攏在袖中，就這麼看著他。沈墨走出去幾步了又回過頭來，她的輪廓在鋪面的燈籠光里顯得柔和而清晰。
「後天見。「他說。
「後天見。「她答。
沈墨轉過身，匯入南街上的人流中。他走得不快也不慢，腳步跟兩旁行人的節奏自然合在了一起。街邊有人在賣桃花糕，白白糯糯的糕點上嵌著粉色的桃花瓣，用竹籤子串著，小孩子舉在手裡一邊走一邊啃。沈墨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那個賣糕的攤子，心裡想著下回來的時候帶幾塊給青禾吃——那個饞嘴的小子肯定喜歡。
暮色越來越濃，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沈墨走在成都府三月的夜晚裡，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有規律地響著，跟後山那三台水輪的節奏隱隱合在了一起。他知道桂箋坊後面的路還很長，錦雲紙莊的「仿宣紙「不會讓他安穩太久，夾江引種的事情也還懸著，謝老那邊的畫院課業展是個機會也是個考驗——但此刻走在滿街的燈火和花香里，他只覺得自己正穩穩地踩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回到客棧的時候，沈墨在房間裡坐下，從懷裡取出那份銷售數據又看了一遍。九十二套，七千文淨利。他把紙重新疊好，從包袱里翻出一張新的桂箋鋪在桌上，提筆蘸了墨，開始寫下一階段的計劃。
窗外有人敲了更鼓——二更天了。沈墨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月亮，三月的月亮比上個月胖了一圈，銀色的光勻勻地鋪在窗台上，像是有人在那裡擱了一層薄薄的白絹。
他低下頭，繼續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