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夾江問竹，雙影同行
三月底的蜀地，春意正是最濃的時候。
沈墨跟顧芩約好了在成都府南門碰頭。天剛亮他就起了，把包袱里那件靛藍棉袍換成了更薄的青布春衫，袖口依舊挽到小臂。他在南門口等了不到一炷香就看見顧芩乘著一輛小騾車過來，車板上擱了兩隻包袱、一把竹傘、還有一小袋乾糧。她自己穿了一件月白短衫，下頭繫著靛藍的布裙，看著比在鋪子裡的時候利落隨性了許多，像是出門走親戚的鄉下姑娘。
「你帶這麼多東西？「沈墨接過她手裡的乾糧袋。
「夾江那邊山路不好走，萬一晚上回不來呢。「顧芩跳下車來把包袱甩到肩上，「你走不走？「
兩人各騎了一匹租來的騾子，沿著官道一路向西。三月末的田野上油菜花開得正盛，大片大片的金黃鋪展到天際，風一吹就湧起起起伏伏的浪。路旁的槐樹上新葉嫩得像一掐就出水，偶爾有白鷺從田埂上飛起來，翅膀扇過日光，在空中划過一道亮弧。
沈墨騎騾子的技術不算好，身子跟著騾背顛簸的節奏一起一伏的，看著有點笨。顧芩在前面騎得很穩，背脊筆直，偶爾回頭看一眼他跟上沒有，然後嘴角彎一彎繼續往前走。
「你以前來過夾江？「沈墨催騾子快走兩步跟她並排。
「來過兩回。「顧芩的聲音在風裡有些散，「有一回是跟我爹來看竹子做顏料匣的原料，還有一回是送顏料給夾江那邊的畫坊。夾江做年畫的人家也不少，不過他們用的紙大部分是本地造的'夾宣'。「
「夾宣？「沈墨來了興趣，「跟蜀錦紙比怎麼樣？「
「不一樣。夾宣偏生，吸墨快，適合寫意畫。蜀錦紙偏熟，吸墨慢，適合工筆。你的桂箋夾在中間——生熟適中，什麼畫都能接。「顧芩頓了頓，「這也是為什麼你那套裝能賣得動。人家買一套紙和色，不用再挑紙的脾性了，桂箋什麼脾性都能對付。「
沈墨騎在騾背上聽著，春風灌了他一嘴的油菜花香和泥土味。他忽然覺得自己騎騾子騎得順了一點，大概是因為心情好。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路兩邊的平地開始收窄，視野里出現了連綿的低矮丘陵。翠綠的竹林子漫山遍野地鋪開，遠遠看去像是一整匹沒剪斷的綠綢子從山腳一直披到山腰。空氣里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油菜花的甜香，而是一種濕潤的、帶著竹葉清苦氣息的涼意。
「進了夾江地界了。「顧芩勒住騾子指了指前方，「那片竹林就是當地最大的慈竹山。你要找的改良種就在山坳裡頭，有一戶姓趙的竹農，祖上三代都做竹子選種。我爹跟他打過交道。「
兩個人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進了竹林。路面上鋪著厚厚的竹葉，騾子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只有樹葉在頭頂沙沙地響。陽光被竹冠篩成了無數細碎的亮點，落了兩人一身，像是被人在身上撒了金粉。
趙竹農是個六十來歲的黑瘦老漢，蹲在他那半山腰的竹棚門口曬太陽剝筍，看見顧芩時認了出來，咧嘴一笑：「顧姑娘！一年沒見了，又漂亮了！「然後看向沈墨，「這位是——「
「沈墨。做紙的。「顧芩簡短地介紹，「他想看看你家那批改良慈竹。「
趙竹農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那雙手上的竹篾劃痕和石灰漬雖然淡了一些，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常年跟竹子打交道的人。趙竹農的態度立刻不一樣了，站起來熱情地把兩人往竹棚後面的林子帶。
那片改良慈竹林果然跟沈墨後山的野慈竹不同。竹竿更細，顏色更青，竹節間距均勻，最要緊的是筍殼上幾乎沒有毛刺——這意味著竹子的表皮光滑，取料的時候能省去打磨的功夫。沈墨蹲下來掰了一段枯落的竹枝看斷面，纖維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紋理，像是一束束極細的絲線密密地擠在一起。
「老伯，這竹子——「沈墨抬起頭來，「漚制的話，要多久？「
趙竹農聽他用的是「漚制「兩個字，知道是內行，來了精神：「這竹子叫'青絲慈'，是我祖父那輩從福建引的種，在夾江這塊水土上養了四十年才定下來。漚制的話，比普通慈竹快一成，打漿之後的纖維勻度比普通慈竹高兩成。不過——「他頓了頓，「這竹子有個脾氣，砍下來之後必須在三天之內下池，不然纖維就縮了，老了就硬。「
沈墨站起來看了看整片林子，心裡快速估算了一下。如果能把青絲慈引種到曹家庵後山，配合新水輪的搗漿效率，改良線桂箋的漚制時間可以從三個月壓縮到兩個半月，品質還能往上提一檔。只不過引種需要時間——從移苗到成竹至少兩年，眼下能用的只有趙竹農這片林子裡的成竹。
「老伯，「沈墨說，「您這邊成竹每年能出多少？「
趙竹農伸出三根手指：「三百根。多了不行，要輪著砍。砍狠了竹林就廢了。「
沈墨心裡算了一筆帳。三百根青絲慈大約能出兩池料，夠改良線兩個月的用量。如果跟趙竹農談長期供應，加上桂箋坊後山自己種的普通慈竹，慈竹原料就能撐起改良線全年八成的產能。
「老伯，我想跟您簽一個長期竹料供應的契書。每年三百根青絲慈，您按季砍好了送到曹家庵，運費我出。價錢您開。「
趙竹農搓著手想了半天，伸出一個巴掌。顧芩在旁邊看了，悄悄對沈墨比了一個「還能壓兩成「的手勢。沈墨搖了搖頭，對趙竹農說：「五成可以，但您得幫我把後山那片坡地的慈竹種植指點一下。怎麼育苗、怎麼定植、怎麼防蟲——您教我的工人三趟，我另付酬勞。「
趙竹農笑開了花，拍著大腿說：「成！後天我就去你們曹家庵看坡地！「
從竹棚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沈墨和顧芩在竹棚外面的石台上吃了乾糧，就著竹筒里的山泉水。沈墨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背靠著竹棚的柱子，嚼著一塊硬餅。顧芩坐得離他不到三尺，正拿竹筒喝水，山泉水從她嘴角漏了一滴下來，順著下巴滑進領口裡，她隨手拿袖子擦了擦。
「顧小姐，「沈墨嚼著餅說，「你有沒有覺得，出門跑一趟比在鋪子裡坐著舒服多了？「
顧芩想了想：「看跟誰一起跑。「
沈墨的餅嚼到一半停了一下。這話接得他有點措手不及，但顧芩說完就站起來去收拾包袱了，像是什麼特別的話都沒說過一樣。他看著她的背影在竹林的斑駁光影里彎腰撿拾乾糧袋，月白的短衫跟竹葉的綠色映在一起，清爽得像一棵剛冒出來的新筍。
他咽下那口餅，站起來拍了拍手。「走吧，去看看山下的紙坊。「
夾江縣城西邊有一條小河，河邊排著七八間做紙的小作坊。沈墨和顧芩沿著河岸走了一圈，站在一間作坊外面看了半個時辰。夾江的造紙工藝跟他改良前的沈家老法差不多，石灰泡竹、搗漿、撈紙、晾乾，工序粗放但勝在料好水好。他注意到撈紙的帘子比沈家的寬，大概是適應夾宣那種「大尺寸紙張「的需求。
「夾宣的尺寸比桂箋大一圈，「沈墨站在河岸上自言自語，「如果桂箋也做寬幅的，年畫鋪子那邊會不會更願意用？「
顧芩站在他旁邊看著河水：「做寬幅的話，撈紙的帘子要重新編，晾紙的棚子要加寬。你算過成本沒有？「
「算過。一把寬帘子的用料是普通帘子的一倍半，手工費加兩成。晾紙棚擴起來倒是簡單，後山空地有的是。「沈墨轉過頭來看著她，「等青絲慈的料穩定了，明年春天可以試一批寬幅桂箋。「
顧芩嗯了一聲，在河岸邊的石頭上坐下來脫了鞋襪把腳浸進河水裡——三月的山溪水涼得人一激靈，她倒吸了一口氣但沒縮回去。沈墨在她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也脫了鞋把腳放進水裡。涼意從腳心竄上來，整個人像是被春天的小溪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兩個人並排坐在河岸的石頭上，雙腳浸在同一道山溪水裡。水裡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踩在上面像是踩著某種溫馴的活物的背脊。陽光從河對岸的竹林梢頭照過來，把水面照得亮閃閃的，碎碎的光斑隨著水紋顫動個不停。
「沈墨，「顧芩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桂箋坊會變成什麼樣子？「
沈墨看著腳下流動的溪水：「想過。十年後，桂箋坊的名號應該鋪到湖廣和江南去了。成都府有一間鋪子，後院有桂樹，樹下有桌案。夾江的慈竹每年按時送過來，錦色堂的顏料每季調新色。董師傅老了不幹活了，坐在桂樹下喝茶看著學徒們編匣子。老太太和祖父——「他停了一下，「他們能看見這些。「
「你自己呢？「
「我？「沈墨想了想，「我大概還在曬紙房裡。在琢磨下一批紙怎麼才能更好一點。「
顧芩沒有說話。她的腳在水裡輕輕踢了一下，帶起一圈波紋慢慢盪開去，撞在沈墨的小腿上又彈回來。沈墨低頭看著那圈水紋，心裡那個一直被他壓著的念頭又浮上來了一點點——不是不敢說，是覺得時機還沒到。像一棵竹子要長到足夠的韌度才能扛得住風，他現在還在長。
「走吧，「顧芩忽然站起來把腳從水裡提出來，濕淋淋的腳踝上沾著幾片碎碎的青苔，「天黑之前得趕回成都府。你明天還要回曹家庵。「
沈墨也站起來穿好鞋襪。兩人沿著來路往回走，竹林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得長長的，交疊在土路上分不清誰是誰的。趙竹農在竹棚門口朝他們揮手，喊著「契書我後日帶過去「。
回程的路上兩人沒怎麼說話。騾子走得不快不慢，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一左一右地鋪在官道上。沈墨騎在後面，看著顧芩的背影在夕照里被鍍成一層暖金色，月白短衫的下擺隨著騾背的節奏輕輕晃著。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見她的樣子——那時她穿的是淡青夾襖，盤著利落的髮髻，目光平直聲音不高的樣子讓他以為這是個不好接近的人。而現在她騎著騾子走在他前面，鬢邊碎發被風吹散了也沒去攏，自在得像林間的風。
到成都府南門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沈墨把騾子還給車行，轉頭看見顧芩站在街邊等他，手裡拎著那隻已經空了大半的乾糧袋。
「後天趙老伯去曹家庵看坡地，「沈墨說，「你如果得閒——「
「我去不了。「顧芩說，「後天有一批新到的湖北硃砂要驗。「她看了他一眼，「但趙老伯認得曹家庵的路，你放心。「
沈墨點了點頭。兩個人面對面站在南門口傍晚的人流中，身邊來往的人匆匆忙忙地經過，有挑著菜擔的農人、有收攤回家的商販、有牽著孩子的婦人。他們沒有擁抱也沒有握手，就只是面對面站著，中間隔了約莫一臂的距離。
「那——「沈墨說，「我回去了。套裝那邊你盯著點，如果反應好，下個月就可以加第二批。畫院課業展的事也拜託你跟進謝老。「
「知道了。「顧芩說，「你路上別騎太快，那騾子脾氣不好。「
沈墨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它脾氣不好？「
「它一路都在拿尾巴甩你的腿，你都沒發現。「
沈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腿，恍然大悟——原來一路上騾子甩尾巴不是趕蒼蠅，是在嫌棄他騎術太差。他抬起頭的時候顧芩已經走出幾步了，月白的短衫在暮色里漸漸變淡，像是一筆將要洇開卻還沒洇透的淡墨。
沈墨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融進南街的人流里，直到完全分不清了才轉身往客棧走。三月底的晚風溫暖而濕潤，裹著遠山的竹葉氣息和街邊小吃攤的油脂香，把人的心填得滿滿當當。
他走在成都府的夜色里，小腿上還殘留著騾子尾巴甩過的觸感和山溪水的涼意，腦子裡卻在想趙竹農說的那句「砍下來之後必須在三天之內下池「。如果這個規律成立，那麼改良線桂箋的工序還能再優化一環——把砍竹和漚制的時間窗口卡緊，也許能搶出更多的產能空間來。
他回到客棧之後，從包袱里翻出紙筆，在油燈下把今天問來的信息一條一條列了出來。寫著寫著他忽然停筆，看著紙上「青絲慈/三天窗口「這幾個字發了一會兒呆。他想起今天在河岸石頭上坐下來的時候，顧芩在他旁邊坐下的那個距離，不多不少，恰恰是一臂之寬。不遠不近，但你知道她在那裡。
他低頭繼續寫，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窗外的月光明晃晃的，照著他放在桌角的那隻小布袋——裡面還剩幾片趙竹農送的筍乾，脆生生的，他打算帶回去給董師傅下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