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青絲入池，舊敵新招
趙竹農來得比說好的早了一天。
三月初八清早，沈墨正蹲在慈竹林里給那批新栽的幼苗培土，聽見青禾在山坡下扯著嗓子喊「九少爺——夾江那位老爺子到了——「。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往回趕，到了院門口就看見趙竹農蹲在青石台階上抽旱菸，面前擱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袋，旁邊還有一捆用草繩扎得整整齊齊的竹苗。
「老伯，您不是說後天？「
趙竹農磕了磕煙杆：「後天？那是昨兒的事了。今天不是三月初八嗎？我說了後天——那意思就是儘快。「他拍了拍手邊的麻袋，「這袋子是你們這邊坡地的土樣，我路過山腳的時候順手挖的。你這片地，沙性重了，種慈竹之前得先改良一下土層。你村口那片荷塘的淤泥拉兩車上來拌進去，竹根才扎得深。「
沈墨一愣：「您還沒看坡地呢，怎麼就知道沙性重？「
趙竹農指了指遠處後山那片裸露的黃土坡面：「看山形就知道了。你們這坡面朝東南，雨水沖刷得厲害，表層土留不住肥。得先把底層土翻上來混淤泥，再蓋一層腐殖土。去年我教你拌的那種——稻草、竹葉、牛糞漚爛了鋪上去。三年之後你這坡地才能養肥。「
沈墨蹲下來跟趙竹農並排蹲著，認認真真聽了一個時辰的「竹地改良課「。青禾在旁邊端茶倒水，董師傅也搬了張小板凳坐在旁邊聽著，手裡還下意識地編著竹篾。趙竹農講起竹子來滔滔不絕，從育苗間距講到定植節氣，從腐殖土配比講到防蟲的土法子——用苦楝樹葉子泡水灑在根下，蟲子就不敢來。
等趙竹農講完站起來的時候，沈墨的後背都被日光曬得發燙了。他送趙竹農去村口的驛站歇腳，路上趙竹農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那個桂箋坊的紙，我在夾江聽人說過。說是做年畫的和畫畫的都在夸。你好好種竹子——竹子長起來了，紙的品質就不會落。「
沈墨點頭謝了。趙竹農的旱菸杆在日光里一晃一晃的，他轉身回了驛站，沈墨站在村口看著他佝僂的背影走進驛站的院門，忽然覺得這世上有本事的人往往都長著一張不起眼的臉。趙竹農也好、董師傅也好、顧振聲也好，都是那種乍一看很尋常、細一看渾身是寶的人。
趙竹農走後，沈墨立刻著手改良後山坡地。他讓人去村口的荷塘挖了四車塘泥運到坡上，按照趙竹農說的比例跟底層土混合，又鋪了一層漚好的腐殖土。幫工們剛開始嫌臭——塘泥漚了一冬天那個味道確實沖——沈墨每人多發了兩文工錢，又讓青禾煮了一大鍋防暑的甘草茶，工人們喝了茶罵罵咧咧地繼續幹活，幾天下來坡地就翻得平平整整的了。那捆趙竹農帶來的青絲慈竹苗被沈墨親手一株一株地栽下去，每一株的間距都量過，每株澆了定根水。竹苗立在改良後的紅褐色土層里，雖然還矮，但根已經紮下去了。
地整完了，沈墨的心思回到了紙坊里。趙竹農那句「三天之內必須下池「的話他一直記在心裡。青絲慈的成竹要從夾江運過來，路上至少要一天半，運到之後必須在剩下的時間裡砍切完畢、石灰入池。這意味著整個收貨流程必須壓縮到兩天之內完成——前一天傍晚竹料到坊，當天連夜切料，次日清晨下池。
他把這個新流程跟董師傅商量了，老頭聽完點了頭：「那砍料的人手要加。連夜切料，至少得六個人輪班。老奴去隔壁村再招兩個壯實的後生。「
四月剛到，錦色堂那邊傳來消息——第一批桂箋丹青套裝在成都府賣空了，追加的第二批也走了將近一半。顧振聲讓人捎了張單子來，上面列了三家新客戶的訂單：一家是重慶府的畫坊，訂了二十套；一家是瀘州的紙墨鋪子，訂了十五套；還有一家是成都府城中新開的書塾，訂了十套給學生們試筆用。最讓沈墨意外的是那家書塾——書塾用他的套裝給學生試筆，說明桂箋的定位已經從「年畫用紙「向「文人用紙「拓寬了一步。
他蹲在曬紙房的案板前面翻著那張單子，心情不錯。窗外的桂樹葉子已經鋪了大半樹了，嫩綠轉成了深綠，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投下的蔭涼從牆腳一路鋪到了曬紙房門口。沈墨把單子折好放起來，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看那棵樹。
再過半年，這樹就要開桂花了。而桂花開了，桂黃的料就又有了。
四月十二那天，青禾從縣城回來，臉色不太對。沈墨正在給新編的寬幅竹簾試水，看見青禾站在月洞門邊欲言又止的樣子，放下帘子走出去。
「怎麼了？「
青禾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是市面上賣的普通麻紙，上面印著一行GG字：「錦雲精製·蜀中第一仿宣紙——比宣紙更白，比桂箋更韌，質地細膩宛若綢緞，開業特惠每刀僅售百文。「底下是成都府南街的一個地址，落款「錦雲紙莊新坊「。
沈墨把那張GG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百文一刀，比桂箋改良線的價格還低了兩成。他捏著那張薄薄的麻紙站在原地，四月正午的日頭曬在頭頂，把紙面上的墨字照得清清楚楚。
「什麼時候收到的？「沈墨問。
「今天早上。縣城南街貼了七八張，彩雲齋門口貼了一張，方掌柜撕下來讓小的帶回來給您看。「
沈墨把那張GG紙折好放進口袋。他沒有立刻說什麼，而是走回了曬紙房坐在案板前面，把那張紙重新攤開來看了一遍。錦雲紙莊的「仿宣紙「出來了，定價百文一刀——這價格連原料帶人工，基本不賺錢。他們不打算靠這個賺錢，他們就是要靠低價先把市場沖亂。買紙的人一看便宜，管你什麼桂箋不桂箋，先買便宜的用著再說。
沈墨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不是沒有預料到這一招——謝老上個月就提醒過他了——但看到東西真的擺在面前的時候，心裡還是沉了一下。桂箋丹青套裝走的是中高端路線，單套二百八十文的定價決定了它的客戶群體不是「圖便宜「的人。錦雲紙莊的百文仿宣紙打的是更廣大的普通書寫市場，那個市場的量比年畫紙和書畫紙加起來都大，一旦被錦雲紙莊搶占了先機，沈墨再想擠進去就難了。
但沈墨也注意到一個細節：GG里寫的是「比宣紙更白，比桂箋更韌「。他們沒有說比宣紙更好，他們說的是「更白「和「更韌「——這是把宣紙和桂箋都拉進來做對比，但比的是「白「和「韌「這兩個最直觀的指標。真正用紙寫畫的內行知道，白和韌不等於好用，吸墨性、纖維活性、紙的「呼吸「感這些軟指標才是關鍵。問題是普通老百姓不懂這些。
沈墨把那張GG紙翻了個面。背面是空白，他拿起筆在空白的背面寫了幾個問題：一，錦雲紙莊的原料從哪裡來？二，百文一刀的價格能撐多久？三，他們的仿宣紙真的「比桂箋更韌「嗎？
第三個問題他想親自驗證一下。他決定去一趟成都府，買一刀錦雲紙莊的仿宣紙回來，跟桂箋做個對比試驗。
第二天一早他就動身了。到成都府之後他沒去錦色堂，直接去了南街上那家「錦雲紙莊新坊「。鋪面不小，門臉新刷的桐油還在反光，櫃檯上碼著成摞的白色紙張，紙色確實白，比他鳳毛紙漂過的樣品還白。櫃檯上立著一塊牌匾，寫著「蜀中第一仿宣紙「七個大字。
沈墨走進去買了一刀。夥計看他的打扮沒認出來，熱情地介紹了一番「質地細膩絕不掉渣「之類的話。沈墨付了錢拿了紙就走，出了鋪門才拆開封紙抽了一張出來看。
紙色白得發青，像是加了什麼東西增白；紙面光滑，但沈墨拿指甲輕輕一划，紙面起了一層細細的毛——說明纖維的粘結力不夠，表面的塗層經不起摩擦。他湊近聞了聞，紙里有一股極淡的化學氣味，像是石灰殘留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這種紙拿來做書寫用紙看著體面，但寫上去的墨跡怕是幹得慢，而且時間長了容易脆裂。
沈墨把紙卷好夾在腋下，心裡的緊張消散了大半。錦雲紙莊的仿宣紙唬得住外行，唬不住內行。桂箋的競爭對象不是這種「白紙「，而是真正的好紙——宣紙、夾宣這些經過時間檢驗的東西。百文一刀的低價策略撐不久，利潤太薄了，趙掌柜撐不過半年就會提價。而桂箋坊的成本結構有慈竹和水輪撐著，只要原料穩定，品質只升不降。
他往錦色堂走去的時候腳步比來時穩當多了。顧芩在鋪子裡，看見他夾著一捲紙進來，目光在那捲紙上停了一下就認了出來：「你買了他們的仿宣紙？「
「買了一刀。「沈墨把紙卷放在櫃檯上打開，「你看這個紙面，滑石粉壓過的，摸上去光溜但一划就起毛。這種東西寫上去的墨是浮在面上的，不吃的。不用半年紙就脆了。「
顧芩走過來捻了捻，又拿指甲劃了一道，果然起了毛。她抬起頭來看著沈墨：「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沈墨說，「他們把價定在百文一刀，我們不動。桂箋的價不降，品質不降。等他們的紙用了一個月之後口碑掉下來了，自然有人回來買桂箋。不過——「他頓了頓，「我打算多做一件事。「
「什麼事？「
「在彩雲齋門口再擺一次試筆台。這次不放假紙了，就放桂箋和錦雲紙莊的仿宣紙，讓人同時試。左邊畫一道、右邊畫一道，墨跡干透之後對比——誰的紙吃墨、誰的不掉渣、誰的耐得住指甲刮。讓老百姓親眼看到。「
顧芩聽了想了想，點了一下頭：「這法子可以。不要吵不要罵，就讓人自己看。紙的好賴，一筆見分曉。「
沈墨把仿宣紙重新捲起來，忽然看見顧芩的櫃檯後面放著一隻他已經眼熟的青竹匣——第一批桂箋丹青套裝里她親手裝的那隻，匣蓋半開著，裡面擱著一沓紙和幾支筆，顯然是正在用的樣子。
「你在用？「沈墨指了指那隻匣子。
「嗯。「顧芩順著他的視線回頭看了一眼，「畫了幾張花草的稿子，用來試新顏色的效果。你這匣子擺在案頭上，拿紙拿色都順手，不用翻來翻去地找。「
沈墨站在櫃檯旁邊，看著那隻匣子擱在她日常工作的案頭，跟調色盤和筆架擠在一起。青竹篾的溫潤光澤混在各種顏料罐之間，像是一片安靜的竹葉落在了五顏六色的花叢里。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
「那套畫院課業展的樣品，你送過去了嗎？「沈墨問。
「送了。謝老親自收的，說這一屆院生里有兩個畫工筆特別好的，他打算讓她們第一個試你的紙。「顧芩停了一下，「謝老還說——如果課業展上用桂箋畫的畫入選了前三名，他要把你的桂箋坊寫進明年錦城畫院的紙品名錄里。「
沈墨靠在櫃檯上，四月的日光照著錦色堂鋪面的門楣，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了一片亮堂堂的光斑。他沒有說話，但心裡像是有隻暖融融的手輕輕按了一下——那種被認可的感覺，比他賣出多少套套裝都踏實。
「顧小姐，「沈墨忽然說，「如果你那幾張花草稿畫完了，能不能把原稿給我一張？「
顧芩偏頭看他：「你要來做什麼？「
「裝裱了掛在曬紙房裡。給以後來做工的人看——桂箋配上好顏色，能畫出什麼來。「
顧芩轉過身去整理櫃檯上那疊紙，背對著他，聲音平平地說：「畫完了再說。「但她整理紙的節奏明顯慢了半拍，手指在一張紙角上反覆撫平了兩回才放下。
沈墨從錦色堂出來的時候，四月午後的日頭正暖洋洋地照在南街上。他把那捲仿宣紙夾在腋下，大步朝客棧走。他在想接下來要做的事——回曹家庵把仿宣紙跟桂箋的對比試筆台儘快擺出來；同時加緊青絲慈的引種進度，爭取明年春天之前讓後山那批新苗長成小竹林；另外寬幅桂箋的試製也要提上日程了，謝老那邊畫院課業展如果順利的話，寬幅桂箋正好可以作為新品類推出去。
事情排得滿滿當當的，但沈墨走在成都府四月的春光里，步子穩當得很。他經過南街上那家賣桃花糕的攤子時停了一下，買了兩串捏在手裡，準備回去的路上吃一串、留一串給青禾。
街邊的槐花開了，白嫩嫩的小花一嘟嚕一嘟嚕地綴在枝頭，香氣清甜綿長。沈墨咬了一口桃花糕，糯米軟糯微甜，桃花的香氣在舌尖上化開，跟街邊蒸騰起來的槐花氣味混在一起，成了這個春天最具體的味道。
他大步往客棧走，身後的成都府南街在四月午後的日頭裡喧嚷而溫暖，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所有的人和事都揉了進去，揉成了一團蓬鬆又妥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