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畫院展墨，薄霧初籠
五月初一，錦城畫院的課業展正式開幕。
沈墨頭天夜裡就到了成都府，住在南街那家熟悉的小客棧。天亮之後他在街邊吃了一碗豆花，然後換上那件青布春衫——靛藍棉袍已經收了，春衫是顧芩上回托人捎來的，說是「錦色堂新到的布樣，順手裁了一件「。沈墨穿著走了兩步，覺得肩線比成衣鋪子買的合身得不太正常，但他沒有深想，只是把袖口理了理，出了門。
錦城畫院在城西，離南街約莫三刻鐘的腳程。沈墨到的時候巳時剛過，畫院門口已經聚了不少人。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的匾——「錦城畫院「四個大字是謝老的筆跡，骨力清勁，筆畫瘦硬如竹枝。門兩側掛著兩排絹燈籠，燈籠上寫著「歲末紙會「和「桂箋丹青「兩行小字，是今年新添的。
沈墨站在門口看了那盞「桂箋丹青「的燈籠好幾息。顧芩沒有跟他提過這回事，謝老也沒有提過。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燈籠下面的流蘇——絹布扎的穗子，在晨風裡微微晃著，觸手溫軟。
畫院的前庭擺了幾十幅畫作，有的掛在廊下，有的立在展架上。日光從庭中的老槐樹葉子間篩下來，落在畫面上斑斑駁駁的，倒添了幾分天然的韻致。沈墨順著廊子一幅一幅地看過去。頭幾幅用的是畫院統一配的蜀錦紙，畫風工整但墨色略浮；後面有五六幅用的是他提供的桂箋精工序紙，墨色沉在紙面裡面，跟紙的底色融成了一體，看著確實比別人多了一層「厚「味。
他在一幅工筆桃花前面站了很久。畫的是三月的桃枝橫斜探出，枝上棲著一隻黃鸝，花瓣用硃砂和胭脂層層渲染，顏色由深到淺過渡得極為自然。紙是桂箋鳳毛紙，顏料是錦色堂的胭脂紅。沈墨看了半天才發現畫面右下角壓著一枚極小的印——不是他的桂花箋印，是一枚私人姓名章。他湊近了看，上面刻著「謝長庚題「四個字。
謝老給這幅畫題了跋。
沈墨退後一步，重新看那幅畫。鳳毛紙的底色淡如秋月，胭脂紅沉甸甸地嵌在纖維里，花蕊處用了極細的藤黃點染，黃紅兩色在紙面上互相沁潤著，卻又不混不濁，各自站在各自的邊界裡。這種紙色相生的效果，沈墨在做鳳毛紙的時候想像過，但沒有真正見過它被畫成完整的畫是什麼樣子。如今見了，他站在那幅畫前面，忽然覺得做紙的人最大的幸福就是這一刻——你造出來的東西被別人用到了最好的樣子。
「看傻了？「
顧芩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沈墨轉頭，看見她穿著一件淺藕色的春衫，頭髮難得地放了下來，只在腦後鬆鬆地綰了一小把，垂在肩後。她端著一杯茶站在廊柱旁邊，眼底有微微的笑意。
「這幅——「沈墨指了指那幅桃花，「謝老題的字。「
「嗯。那個院生叫孫蘭芝，是謝老最看重的女弟子。她挑了鳳毛紙和胭脂紅之後，謝老還親自去工坊給她挑的筆。「
沈墨又把目光移回畫上。他忽然注意到花瓣邊緣有一處極輕的筆觸——顏色非常淡，幾乎看不出來，但湊近了細看能發現那是一層薄薄的桂黃打底，在硃砂和胭脂底下透出一點暖意。正是這一點暖意讓整朵桃花有了「活「的感覺。他抬起頭來看著顧芩：「這個桂黃打底——你教的？「
顧芩端茶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她來錦色堂試色的時候提過一句說桃花畫出來總感覺缺口氣。我就讓她在硃砂底下先鋪一層極淡的桂黃。「
沈墨看著那幅畫，又看了看顧芩。兩個人站在廊子底下，日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她的藕色衣衫照成了淡淡的金粉色。他沒有說話，但那種「跟這個人一起做了一件對的事「的感覺，比賣出一百套套裝都讓他覺得滿。
「你爹來了嗎？「沈墨問。
「在裡頭跟謝老喝茶。你進去吧，我在這兒再看一會兒畫。「
沈墨穿過前庭到了後院。後院比前庭清靜許多，搭了一架竹棚，棚下設了幾張茶席。謝老和顧振聲相對而坐，中間擱著一碟花生米和一壺茶。沈墨走進去行了一禮，謝老招手讓他坐下。
「那幅桃花看了？「謝老開門見山。
「看了。「
「有什麼想法？「
沈墨想了想：「孫姑娘畫得好。我的紙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謝老拈了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了嚼，慢悠悠地說：「你這話說對了一半。紙做該做的事——把顏色接住、穩住、讓它活——你做到了。但能做到這一點的紙，蜀地眼下只有你一家。所以你不必謙虛，也不必膨脹。「
顧振聲端著茶碗在旁邊聽著，這時插了一句：「老謝，你那個名錄什麼時候編？「
「秋後。「謝老說，「名錄上要收錄蜀地書、畫、紙、色四類名品。你的錦色堂和沈墨的桂箋坊都在裡頭了。不過——「他看了沈墨一眼，「你那鳳毛紙的產量夠不夠？名錄一出，求紙的人會多起來，你一年能供多少？「
沈墨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鳳毛紙目前的年產量不足一百刀。如果擴兩個漚池專做鳳毛，明年可到兩百刀。「
謝老搖了搖頭：「兩百刀，夠做什麼？名錄上的東西是要存世傳名的，你一年做兩百刀，藏家一人買一刀就沒了。你自己想想辦法。「他說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再追問。
沈墨坐在茶席上，四月末的日光從竹棚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膝蓋上，溫溫熱熱的。謝老的問題很現實——鳳毛紙的品質已經得到了認可，但產量成了瓶頸。鳳毛紙的漚制周期七個月，精工序五個月，改良線兩個半月。三條線共用漚池、共用篩漿和沉澱空間。如果要擴鳳毛的產能，就必須把精工序和改良線的漚池分開，或者乾脆新挖專池。
但挖專池不是一句話的事。選址、挖方、砌石、引水、封底，每一樣都要錢要人。沈墨在心裡把這個帳過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謝老，晚生回去之後先做個擴產的計劃。秋前給您回話。「
謝老沒有再說什麼。顧振聲在旁邊慢慢剝著一顆花生，剝好了把花生仁擱在碟子裡，推到了沈墨面前。沈墨看了看碟子裡那幾顆紅皮花生仁，又看了看顧振聲那張平淡無波的臉，說了聲多謝，拈了一顆吃了。花生炒得香酥，入口帶著薄薄的鹽味。
從後院出來的時候，顧芩還在前庭看畫。她挪了位置，站在另一幅畫前面——那幅畫用的也是桂箋，畫的是夾江那一片青翠的竹山，山腳下一道溪水彎彎地流過，水面上浮著幾片竹葉。筆法比那幅桃花粗放些，應該是寫意的路子，但桂箋把寫意的墨韻接得極好，墨色的濃淡過渡處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澀滯。
「這幅也不錯。「沈墨站在她旁邊說。
「畫的是夾江。「顧芩沒有回頭，「那天咱們去看竹子的時候，你蹲在竹棚門口啃餅的那個位置——畫裡山下溪邊那塊石頭，就是那天你坐的地方。「
沈墨湊近了細看。畫裡的溪邊確實有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頭，旁邊竹棚的輪廓隱隱約約的。畫的右下角用極小的字題了一句：「春日夾江問竹，遇一少年蹲石上啃餅，石旁坐一女，觀竹影。「沈墨看了那行題字，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他沒有轉頭看顧芩，但能感覺到她也在看那行字，兩個人都沒說話。
「這幅畫叫什麼？「沈墨過了一會兒問。
「《夾江問竹圖》。「顧芩說，「畫院那個院生叫周寧，男生，那天跟我們一起坐船過河的。「
沈墨嗯了一聲。他想了想又說：「這畫要是能印成年畫就好了——夾江的竹林、桂箋的紙、錦色堂的顏料，三個名號放在一幅畫上。「
顧芩轉過頭來看他：「這主意倒是不錯。你跟方掌柜說說，他可以印。「
沈墨站在那幅畫前面，暗暗把這個念頭記了下來。方存義的彩雲齋今年一直在找新題材，如果能把夾江竹山做成一套年畫系列，用桂箋紙印、用錦色堂的顏料上色，那就是三方聯名出品，比單打獨鬥的宣發效果好得多。
課業展一直開到午後。沈墨和顧芩把幾十幅畫都看了一遍——用桂箋的七幅作品各有千秋，有工筆有寫意有山水有人物，每一幅的紙面表現都穩穩噹噹的，沒有一幅出現洇墨、浮色、起毛的問題。沈墨走完最後一幅站在廊子盡頭，回頭看了一整排掛著的畫，忽然覺得它們從桂樹的光影里走來，一個接一個地落在紙上，變成了不會謝的花。
從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申時了。五月初的日光斜斜地照在城西的石板路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修長。沈墨走在顧芩外側，替她擋著街邊偶爾駛過的馬車揚起的塵土。兩個人走得不快不慢，經過城西那棵老槐樹的時候，顧芩停了一步，仰頭看了看滿樹的槐花串子。
「下個月桂花就開了。「她說。
「哪有那麼早。桂花要八月。「
「你家那兩棵老桂——它們是什麼時候開的？「
沈墨想了想：「八月十五前後。今年要是天氣暖和，八月初十差不多。「
顧芩低下頭繼續往前走：「那到時候我來看。「
沈墨跟上她的步子，兩個人並肩走在城西春末的街道上。路兩旁的槐花正在落，細細小小的白瓣子被風吹著，慢悠悠地飄下來粘在肩頭和發間。沈墨走了一會兒忽然發現自己的肩膀上落了三片槐花瓣，他抬手拂掉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顧芩——她的發頂也落了半片，鵝黃的蕊絲露在外面，被夕照鍍成一小撮金粉。
他沒有告訴她，讓她頂著那片花瓣走過了整條街。
當晚沈墨沒有回曹家庵。他在客棧里又住了一夜，把謝老的「名錄「問題和「擴產「的思路整理成了一份草稿。寫完已經二更天了，他吹了燈躺下來，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小塊，但依然亮堂堂的，把窗台上那盆客棧擺的銅錢草照得一清二楚。
他躺在黑暗中想：春天就這樣過完了。去年秋天他醒來的時候還是滿院子的桂花香，一個冬天把桂樹吹成了光禿禿的枝椏，然後春天來了，葉子長滿，現在滿城都是槐花的白，再過三個月桂樹又要開花了。一年一輪迴，而這一年裡桂箋坊從一間漏雨的曬紙房變成了成都府有名號的小紙坊。老太太不用再賒帳買藥，董師傅的腰雖然還疼但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青禾長了半個頭，張滿囤劈竹子的速度能頂兩個大人了。
這些變化不是一蹴而就的，但回頭看去的時候，他發現每一寸都是他自己走出來的。路是踩出來的，不是事先鋪好的。
窗外傳來幾聲蛐蛐的鳴叫，帶著初夏將至的柔軟腔調。沈墨翻了個身，想著明天回曹家庵之後要做的第一件事——跟董師傅商量鳳毛紙專池的選址。他盤算著後山溪邊那片空地，地勢比水輪高了兩丈，引水容易排水也容易，挖兩個漚池應該夠用了。
想著想著他睡著了。夢裡是一幅畫，畫裡有一棵巨大的桂樹，滿樹碎金，樹下坐著兩個人，面前擱著一隻青竹匣。匣蓋半開著，露出裡面素白的襯絹和一角淡黃的紙。有人在那幅畫的右下角題了一行小字，但他湊近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只聽見風穿過桂樹葉子的聲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