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雙池新鑿，暗箭隱聲
回曹家庵的第二天一早，沈墨就拉著董師傅去了後山溪邊那塊空地。
五月初的山溪水量比春天小了一些，但水流依然穩當。沈墨踩著草徑走到溪邊一處緩坡上站定，拿一根竹竿在地上圈了一個範圍：「師傅，您看這兒——離溪水不到十丈，引水方便；地勢比水輪那邊高兩丈多，排水容易；土層底下是碎石底，不存水，挖池子不用做防水。挖兩個漚池，做精工序和鳳毛的專池，怎麼樣？「
董師傅蹲下來捏了一把腳下的土，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他站起來沿著沈墨圈的範圍走了一圈，拿腳踩了踩幾個點，最後回到沈墨旁邊：「底下碎石層太淺了，挖下去三尺就見石頭。池壁砌石的話，石頭地基倒是穩當。問題是——這地方離村子遠，運石料上來費工夫。老奴算了一下，兩個池子的石料至少要百來車。光是搬運就得好幾個工。「
沈墨早料到這個問題。「石料我從夾江那邊訂。趙竹農那邊認識一個石匠，說是河灘上那種鵝卵石，大小勻稱、圓滑不扎手，砌池壁比青石省工。價錢我談過了，比本地石料貴一成，但運到曹家庵的費用他包一半。「
董師傅聽了這話，蹲在地上拿手指頭劃拉了一會兒土，大概是在算石料和人工的帳。半晌他抬起頭來：「老奴幹不了重活了，但指點他們砌石頭還是行的。這兩個池子——開工吧。「
沈墨蹲下來跟他並排蹲著，把竹竿收起來：「不急。我先去一趟夾江落實石料。同時招六個石工，工期定在一個月。師傅您盯著質量，我跑外面的料。「
董師傅嗯了一聲。兩個人蹲在溪邊的草叢裡，初夏的陽光還不算毒，暖烘烘地曬著後背。溪水嘩嘩地從腳邊流過，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蓋住了遠處村里隱約的雞鳴狗叫。沈墨忽然覺得，自己跟董師傅蹲在一起商量砌池子的時候，那種踏實的程度跟在成都府跟顧振聲談契約時差不多——都是兩個人、一塊地、一件實實在在的事。
董師傅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轉身往紙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九少爺——顧小姐那天說八月來看桂花，是認真的？「
「認真的。「
董師傅那張被石灰水泡了半輩子的糙臉上浮現出一點說不上是什麼的表情。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點了一下頭，走了。
沈墨蹲在溪邊又待了一會兒。五月的風從青松嶺上吹下來，帶著松脂和草葉的氣味。他想著鳳毛紙專池建成之後，年產量可以提到兩百刀以上——謝老那邊的名錄對產能的要求算是基本滿足了。同時精工序線用原來的老池，產能不變，但跟鳳毛分池之後品質管理會更精細，不會再有交叉污染的風險。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往回走的路上盤算著石料採購和石工招募的時間表。走到院門口的時候，青禾正蹲在門檻上吃一塊甜瓜，看見沈墨回來舉著瓜喊：「九少爺！顧小姐讓人送了一封信來！「
沈墨接過信，信封上還是那個娟秀的筆跡。他拆開來看，信的內容比平時長了一些：
「夾江趙竹農那邊的石料我已托人問過了，河灘鵝卵石每車四百斤，運費他包一半。我這邊讓錦色堂的石料採購商順路帶一批到綿竹縣城，你派人去縣城接貨就行。不用專程跑一趟夾江。另：五月初七我去曹家庵看竹子長勢，你若有空，帶我看看後山那片新栽的青絲慈。——芩。「
沈墨把信看了兩遍。信里「我這邊讓錦色堂的石料採購商順路帶一批「這一句，他知道不是什麼「順路「——錦色堂做顏料跟石頭打交道多，但買的是礦石，跟建築石料完全是兩條路子。顧芩為了幫他省跑夾江的功夫，專門動用了家裡的採購渠道去談一批鵝卵石。這份心他看得明白。
他把信折好放進懷裡。青禾還在啃甜瓜，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九少爺，顧小姐的信上寫啥了？「
「說石料不用我去夾江拉了，她幫忙安排。「
青禾啃瓜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把瓜舉得更高了些，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遮不住耳根那一抹可疑的紅色。沈墨沒管他，徑直進了曬紙房。
他取出一張桂箋鋪在案板上，提筆寫回信。信上先謝了石料的事，然後說了後山青絲慈的長勢——五月之後雨水足，竹子躥得很快，最高的已經過肩了。最後他想了想，在末尾加了一行：「五月初七我在坊里。你來的時候走官道到村口，我讓青禾去迎你。「
信送出去之後，沈墨開始著手規劃新池的布局。他在紙上畫了一張詳細的平面圖：兩個並排的漚池，每個長兩丈、寬一丈五、深六尺，池壁用鵝卵石砌，池底鋪細沙防漏。兩池之間留一條運料通道，通道上方搭遮雨棚。池子靠近溪水的那一側挖引水渠，引水渠的入口裝一道濾網，防止山洪衝下來的枯枝落葉堵住水道。排水口則在池子的另一側，通往坡下的一片低洼地，石灰水排出去之後經過自然沉降再流入溪流，儘量不污染河道。
畫完了他把圖紙拿去找董師傅看。董師傅戴著老花鏡看了半天，提了幾個修改意見：池底的細沙層要壓實、鵝卵石的砌法要用「干砌「不用「濕砌「——干砌縫隙大，石灰水不容易堵；濕砌雖然嚴實但時間長了石灰漿會把縫隙封死，排水不暢。
沈墨把圖紙按董師傅的意見改了一遍。兩個人蹲在工棚門口又討論了小半個時辰，把每一個細節都敲定了。合上圖紙的時候暮色已經漫上來了，院子裡桂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抖著，投下一地碎碎的影子。
五月初七，顧芩來了。
她到的比預計的早。沈墨正在後山給青絲慈澆水，聽見青禾在山坡下面喊，提著水桶就往下跑。到了院門口看見顧芩站在桂樹底下，仰頭看著滿樹蔥蘢的綠葉子。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綠色的短衫，髮髻盤得利落，手裡沒有撐傘，五月的日頭在頭頂照得明晃晃的，她抬手擋了一下光，側臉的線條被日光勾得清清楚楚。
「你來得真早。「沈墨喘著氣站在她面前，手上還沾著澆水的泥。
「走官道那段早上的路涼快。「顧芩收回目光看了看他，「你澆水澆得滿頭汗——先帶我去看竹子。「
沈墨把她領到後山那片青絲慈坡地上。五月的慈竹苗長勢極好，最高的已經齊了沈墨的肩膀，枝幹筆直，筍殼褪盡露出了青翠的竹皮。葉子密密地抽了一層，風一過就沙沙地響。顧芩蹲在一株竹苗旁邊，伸手輕輕捏了捏竹竿中段，感受那微微的彈性，又抬頭看了看竹頂的新葉。
「比上個月我來夾江看的時候粗了一圈。「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給它們上肥了？「
「按趙竹農說的法子，腐殖土鋪了一層之後又澆了一次稀糞水。這兩場雨下來，根扎得穩了。「沈墨站在她旁邊，指了指坡地上那一片整整齊齊的青竹苗，「今年秋天這批竹子就能長到一丈高。明年這時候，就可以砍第一批了。「
顧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五月的日光照著整片竹坡，新竹的綠色潤潤的、亮亮的，像是剛被水洗過。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明年這時候——桂箋坊是什麼樣子？「
沈墨想了想：「如果這兩個新池子這個月能挖好，秋前石料運到，冬天砌好，明年春天第一批鳳毛專池的竹子下料。到明年五月，鳳毛紙的年產量應該能到兩百刀以上。桂箋丹青套裝做到第三批，錦州和敘州的渠道鋪開。成都府的鋪子——「他停了一下，「如果順利的話，明年秋天之前能開起來。「
「鋪子的後院，桂花樹種好了嗎？「
沈墨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頭看著腳下的草尖，像是隨口一問。但沈墨記得自己跟她說過「鋪子後院要有一棵桂樹「——在錦色堂工坊那個黃昏里，他站在高窗旁邊說的。
「還沒。「沈墨說，「等鋪子的地方定下來再種。不過桂樹的苗我讓趙竹農幫忙留意了，夾江那邊有一棵幾十年的老桂樹，結籽多，他的苗圃里育了一批，明年春天就能移栽。「
顧芩嗯了一聲。她從坡地上撿了一片剛落下來的竹葉夾在指間轉了轉，轉完了隨手放進袖袋裡。
兩個人從坡上下來走回院裡。經過桂樹的時候，滿樹濃密的綠蔭投下來，把兩個人的身影都攏在了一片清涼里。沈墨站在樹底下仰頭看了看那些密密層層的葉子，心裡想著再過一個多月桂花就要開了。他看過這棵樹光禿禿的樣子、看過它冒芽的樣子、看過它滿樹紙花的樣子、看過它葉子鋪滿的樣子——就差桂花開的模樣了。
「你吃飯了沒有？「沈墨收回目光問她。
「在官道上的茶攤吃了碗面。「顧芩說，「不過你家的甜酒釀我倒是想喝一碗。「
沈墨笑了一下，轉頭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青禾——酒釀端兩碗來，加桂花醬。「
青禾應了一聲「好嘞——「，聲音從廚房那邊傳過來的時候尾調比平時高了三分。沈墨回頭的時候發現顧芩已經走到曬紙房門口去看那塊「桂箋坊「的匾額了。她站在匾額下面仰著頭，日光把匾上的字照得清晰分明。
「這塊匾——「顧芩說，「董師傅刻的字，比去年在成都府看到的那些招牌都穩。「
「董師傅不識字。「沈墨走過來站她旁邊，「但他的手認識字。你給他畫一個字的樣，他看一眼就知道怎麼下刀，刻出來的筆畫比寫的人還准。「
顧芩轉過身來看著他。曬紙房的門框邊角還殘留著去年秋天沈墨畫圖時蹭上去的炭痕，她看見了但沒有指。兩個人站在「桂箋坊「的匾額下面，頭頂的榆木底子在日頭裡泛著溫厚的光，初夏的風穿過院子把桂樹的葉子吹得唰啦啦地響。
「沈墨，「顧芩忽然說，「我爹讓我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桂箋坊的鋪子開張那天的第一套桂箋丹青套裝，方子上的桂黃是誰調的？'「
沈墨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顧振聲會問這個。桂黃是他自己試出來的，明膠和桂花的比例、浸漬的溫度和時長、加明礬固色的分寸，每一樣都是他親手在曬紙房的油燈底下試出來的。但如果沒有顧芩送來的那二斤干桂花和錦色堂的明膠方子，他大概要多花好幾個月才能摸到頭緒。
「桂黃是我調的，「沈墨說，「但要是沒有你送來的那兩袋桂花和方子，我到今年秋天也調不出來。「
顧芩聽了這個回答，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跟她平時那種「笑了一下「不太一樣——更深、更軟，像是一朵花慢慢地、不著急地展開了半片花瓣。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往院子裡走，走出兩步了才側過頭來：「酒釀好了沒有？「
沈墨站在匾額底下看著她的背影走進五月正午的日光里。豆綠短衫的後背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凹下去，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從桂樹的濃蔭底下走過，像一片被風輕輕推著的葉子。他忽然覺得，有些話說出來需要時機，就像竹子要長到足夠韌才經得起風。但他想，那片坡地上的竹子，正在一天一天地往深里紮根。明年春天，它們會長到一丈高。
青禾端著兩碗甜酒釀從廚房裡跑出來了。碗沿上擱著木勺，酒釀上頭澆了一勺琥珀色的桂花醬，在日頭底下亮晶晶的。顧芩在桂樹蔭里的石階上坐下來，接過一碗低頭喝了一口。沈墨在她旁邊坐下，兩個人隔著約莫一尺的距離各自捧著碗，初夏的風熱烘烘地從院子裡穿過去，把桂樹葉子裡的涼氣抖落下來鋪在兩人肩上。
「桂花醬是去年的？「顧芩問。
「嗯。去年收的桂花晾乾了泡的，還剩下小半罐。「沈墨低頭喝了一口，「今年要是桂花開得多，多收一些。秋天的桂黃留著給你調新色。「
顧芩端著碗沒說話。石階上的日光透過桂樹葉子漏下來，在她膝頭留下一小片晃動的光斑。她拿木勺舀了一顆糯米粒送進嘴裡，慢慢嚼完了才開口：「那說好了。今年秋天我來收桂花。「
沈墨端著碗看著她，嘴角微微彎著：「說好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風穿過桂樹的葉子，青禾蹲在廚房門口剝豆子，董師傅的竹篾聲從工棚那邊隱隱傳過來。一切都在初夏的日光里妥妥噹噹地各自運轉著，不慌不忙的。沈墨坐在石階上，碗裡的酒釀甜潤微涼，旁邊的人坐得穩穩噹噹，他覺得這一刻剛好夠裝進一隻青竹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