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新門迎客，雙桂同植
八月初六，鋪面的一切都準備好了。
沈墨提前兩天到了成都府。青禾跟著來幫忙收拾，把裝裱好的桂紙樣畫一一掛上白牆。正對門的那面牆掛的是《夾江問竹圖》的上色版樣畫，左右兩側各掛了方存義新畫的幾幅年畫小品和沈墨親自寫的「桂箋坊製紙工序簡圖「。櫃檯後面立了一排青竹匣樣品，從最小號到最大號依次排開，竹篾在櫃檯燭光里泛著溫潤的青色光澤。貨架上碼著成摞的紙樣，改良線、精工序、鳳毛、寬幅，每摞前面插著一塊小木牌寫著紙品名稱和價格。
後院也收拾出來了。牆角的石榴樹被挪到了別處，泥地重新翻了一遍，拌了腐殖土和細沙，新土潤潤地攤著，等著樹苗下地。沈墨蹲在泥地邊上用手掌按了按土面，濕度正好，不干不濕，是移栽的好時候。
趙竹農答應送來的兩株桂樹苗，八月初七傍晚到了。
兩株苗用草繩扎著根部，土坨裹得嚴嚴實實的，隔著麻布能摸到根須的輪廓。金桂的苗稍高一些，主幹已經有拇指粗，枝葉舒展，頂端綴著幾枚新芽；丹桂的苗矮兩寸，但根系更密，土坨底部有細根從麻布縫裡鑽出來。沈墨把兩株苗放在後院泥地邊上，澆了一點水潤根，然後回屋準備第二天開張的事宜。
八月初八，宜開市、納財、栽種。
天沒亮沈墨就醒了。他穿戴整齊出門的時候，成都府的天剛透出一點灰藍色的光亮，街面上只有早起的貨郎推著車經過。他快步走到鋪面門口，從懷裡掏出那把新配的銅鑰匙開了門鎖，把門板一扇一扇卸下來靠在牆邊。
晨光湧進鋪面的時候，沈墨站在門檻上看了一眼。白牆青磚，竹匣紙樣，櫃檯上一盞新點的油燈還沒熄，燈火映著青竹匣的光澤，在鋪子裡鋪了一層暖暖的底色。他在門檻上站了一息，然後轉身走到後院，把兩株桂樹苗搬到了挖好的兩個樹坑旁邊。
他先栽金桂。解開草繩，把土坨小心地放進坑裡，扶正了，一鏟一鏟地填土，填一層用腳踩實一層。土填到坑面平了，他繞著樹幹走了一圈把土踩勻，然後提了水桶澆透。丹桂也是一樣的流程，只不過種在了泥地的另一側，兩株相隔大約一丈，中間留出了一張石桌的空地。
栽完了兩棵樹，沈墨站起來退後幾步看。金桂和丹桂並排站在晨光里，枝葉微微抖著，像是剛從睡眠里醒過來伸了個懶腰。它們在新的土裡會慢慢紮根，等到明年這個時候，就能長成兩棵小樹了。
董師傅刻的那塊新匾額是在辰時掛上去的。沈墨搬了梯子，青禾在底下遞釘子遞錘子，方存義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站在街對面看著匾額被一寸一寸地升高、扶正、固定。當「桂箋坊「三個字穩穩地嵌在門楣上方的時候，方存義在街對面拍了兩下巴掌，青禾在梯子底下嗷地喊了一嗓子。
匾額掛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謝老來了。他拄著紫竹杖從巷口轉過來，沒有坐轎子，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沈墨迎上去要扶，謝老擺了擺手：「今天日子好，走兩步不礙事。「他站在門口仰頭看了新匾一會兒，點了點頭：「董師傅的手藝。比畫院門口那塊匾還穩。「
謝老之後來的人就多了。何老先生坐了一頂青布小轎過來，在鋪子裡轉了一圈，對那面「桂箋坊製紙工序簡圖「看了很久，問了好幾個關於漚制時間的問題。方存義拉著他幾個畫坊的朋友來湊熱鬧，一進來就被貨架上那些寬幅樣品吸引住了，當場就各自下了試單。錦色堂那邊來了兩個夥計，送來一隻花籃——竹編的籃子裡插著當季的淡紫色木槿，花籃邊上系了一張小字條，寫著顧芩的筆跡：「賀開張。今日鋪中走不開，改日親來。「
沈墨把花籃放在了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木槿開得正盛，襯著青竹匣的底色，有一種溫婉的生趣。
鋪子裡的人氣漸漸旺起來。進來的客人里有畫院的畫師、有書鋪的掌柜、有路過的書生，還有一位挎著畫箱的老先生進門就直奔鳳毛紙樣品，摸了好一會兒之後問沈墨：「後生，你這紙——能預訂一年的量嗎？「沈墨跟他坐下來談了一盞茶的功夫，簽了桂箋坊開張以來第一份「年供契約「。
快到午時的時候，人漸漸少了一些。沈墨靠在櫃檯後面歇了口氣，看了一眼那隻木槿花籃，忽然想著顧芩不在場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他正這麼想的時候，門口的光線暗了一瞬——有人進來了。
顧芩穿著一件新裁的藕荷色衫子站在門框裡面，日光從她身後涌過來把她整個人勾了一圈亮亮的邊。她手裡拿著一卷東西，目光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從白牆上的畫到貨架上的紙樣到櫃檯後的竹匣——最後落在沈墨身上。
「你不是說走不開？「沈墨從櫃檯後走出來。
「忙完了。順便過來看看你的鋪面開得怎麼樣。「顧芩說著把手裡的紙卷遞過來，「開張賀禮。昨天晚上畫的，趕得急，你別嫌粗。「
沈墨接過來展開。紙卷里是一幅小畫，畫的是一棵桂樹。樹冠濃密如蓋，滿樹碎金，樹底下蹲著兩個人影——一個在低頭撿花瓣，一個在仰頭看著樹梢。畫風簡潔但傳神，桂花和葉子之間用極淡的赭石和藤黃點染，在紙面上形成了一種溫潤的秋意。畫的右下角題了一行小字：「桂箋坊開張日·顧芩擬。「
沈墨把那幅畫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看她：「這幅畫掛在哪裡？「
「隨你。掛鋪面也行，掛你曬紙房也行。「
「掛後院。「沈墨說，「後院那兩棵桂樹苗剛栽下去，這幅畫掛在石桌後面的牆上，等樹長大了就能跟畫裡的桂花對上。「
顧芩聽了這話，目光越過沈墨的肩膀看向後院的方向，好像真的在看那兩棵剛種下去的樹苗。她收回目光的時候嘴角那點弧度比平時明顯了一些，但沒有說什麼。
午後鋪子裡來了一位出乎沈墨意料的人——顧振聲。乾瘦的老頭穿著一件半新的灰袍子走進來的時候，沈墨正蹲在櫃檯後面給客人取鳳毛紙的樣品。顧振聲沒有招呼他，自己先繞著鋪面走了一圈，看了白牆上的畫、看了貨架上的紙樣、看了櫃檯上那隻木槿花籃和旁邊的青竹匣。他走到後院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看見了牆角的石桌和那兩棵剛栽下去的小樹苗。樹苗的葉片在午後的日光里微微地顫著，土面還是濕的。
沈墨從櫃檯後面出來迎他。顧振聲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平淡如常，但他指著後院方向說了一句：「你桂樹的位置沒栽偏。金桂喜陽，栽東邊對著上午的光；丹桂耐陰，西邊下午的日頭夠用了。趙竹農的人教的？「
「晚生自己看的方向。「
顧振聲嗯了一聲，走到櫃檯前面拿起一隻青竹匣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擱下了。「今天的生意怎麼樣？「他問。
「上午簽了一份年供契約，散單賣了十二刀改良紙、四刀精工序、一刀鳳毛。「
顧振聲聽了這個數，點了點頭。他站在櫃檯旁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青花瓷瓶放在櫃檯上：「新調的硃砂，比去年那批紅一濃。你留著試色，試好了告訴我。「
他說完就走了。沈墨捧著那隻小瓷瓶站在櫃檯後面，瓷瓶的瓶身還帶著顧振聲懷裡捂過的餘溫，瓶口封著蠟，瓶底用細筆寫了一個「甲「字。沈墨把瓷瓶小心地放進櫃檯底下的抽屜里，跟那幅顧芩的畫放在了一起。
傍晚收鋪的時候，沈墨沒有急著關門。他搬了一張矮凳坐在後院那兩棵桂樹苗中間，手裡端著一碗從隔壁麵攤買來的醪糟。成都府八月初八的暮色從院牆上頭漫過來，把兩棵小樹的葉子染成了灰綠色的暗影。晚風穿過樹苗的枝葉發出極輕的窸窣聲，像是它們正在努力地往土裡伸根。
沈墨坐在兩棵樹中間慢慢喝著醪糟。鋪面里殘留著白天的各種氣味——紙的淡香、竹篾的青澀味、客人試筆時墨汁的微腥、木槿花籃里花瓣凋落後根莖的澀氣。這些氣味混在一起鋪滿了整間鋪子，他深吸一口氣的時候覺得它們像是一張很大的紙，把今天所有來過的腳步和說話聲都印在了上面。
他喝完醪糟站起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把兩棵樹的根下又澆了一遍水，然後回前院把門板一扇一扇合上插好。鎖門的時候他多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新匾——在夜色里「桂箋坊「三個字的輪廓模糊了，但木料本身的深赭色在月影里依然能看到。
回客棧的路上他經過南街，那家豆花店已經打烊了，但門口的小燈籠還亮著，暖黃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沈墨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來成都府的時候，這條路他走過一回，那時候滿街是陌生的臉和陌生的店鋪招牌。而現在走在這條路上，他認得那家豆花店的老闆、認得城牆根下賣酸梅湯的貨郎、認得城西巷口那隻總在午後人少時趴著睡覺的花貓。他在這裡有了一間鋪面、兩棵樹、一份契約、一群人。這條路從「路過「變成了「回到「。
他繼續往前走，步子輕快而篤定。八月初八的月亮掛在天上，半滿不滿，但亮堂堂地把整個成都府的青石板路都照亮了。沈墨走在月光底下，忽然想——趙掌柜在重慶府開的那間紙坊今天大概也在開張吧。不知道他鋪子門口是否也有兩棵新栽的桂花，不知道他櫃檯上是否也有一幅畫著桂樹的小圖。
但想完了他就沒有再想了。那是別人的路，他走的是自己的。而他的路今天剛在城西的青磚地上踩出了第一串腳印，還沒幹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