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雙椅並置，新畫延緣
椅子是第二天一早買的。
沈墨在城西一家老木器鋪子裡挑了大半個時辰，最後選了一把榆木的矮靠背椅，椅面寬平，靠背的弧度剛好能撐住後腰，高度跟後院石桌最相配。他付了錢自己扛著走回鋪子，經過南街的時候幾個路人側目看他——一個穿青布衫的年輕人扛著一把椅子大步流星地走在三月晨光里，椅腿一晃一晃的，像扛著一棵小樹。
回到鋪子他把舊石凳搬到了牆角，新椅子放在石桌東側，跟西側那把顧芩之前坐過的矮凳湊成了一對。一椅一凳並排放著，高矮差了一截，但沈墨看了看覺得剛好——一個坐著仰頭看樹，一個坐著低頭收花，視線落點自然分開，偶爾平視的時候就能正正地看見對方。
上午客人不多。沈墨在後院收拾那一對椅凳的時候，顧芩從後門探了個頭進來。她沒有走前門，是從巷子裡繞過來的，手裡拎著一隻小陶罐。她站在門框裡面看了一眼石桌旁邊那兩把新擺好的椅子，沒有走進來，站在門口問：「買好了？「
「買好了。「沈墨拍了拍椅面上的灰，「你坐那把矮的，我坐這把高的。你收桂花的時候手不用舉那麼高了。「
顧芩走進來把手裡的陶罐放在石桌上。罐子不大，封口扎著細麻繩，罐身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杏子紅·第二版·比上批偏粉半分「。「新調的，你拿青箋試一下效果。如果比上批好，以後青箋配色的杏子紅就用這版。「
沈墨把陶罐接過來放在石桌上，沒有立刻拆，先給顧芩倒了碗茶。兩個人各自坐了下來——沈墨坐在新買的那把榆木椅上，顧芩坐在原來的矮凳上。椅凳的高差讓他比顧芩高了小半個頭，低頭看她的時候日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髮髻上那根素銀簪子照得亮了一亮。
「你昨晚說的那句話，「沈墨捧著茶碗說，「秋天坐著收桂花——我今早買椅子的時候想過了，到時候再買一張矮几放兩棵樹中間，擱茶盞和放花瓣的籃子。「
顧芩端著茶碗低頭喝了一口，碗沿遮住了半張臉。她放下碗的時候眼睫垂著，聲音不高不低：「你現在就開始想秋天的事了。春天還沒過完。「
「春天過完了就夏天，夏天過完了就秋天。「沈墨說，「想得早一點，到時候就從容一些。「
顧芩沒有接話。她坐在矮凳上喝著茶，日光透過院牆上那叢新綠的藤蘿葉子在她肩頭投了一片晃動的光斑。兩個人一高一矮地坐著，中間隔著石桌和那隻新到的杏子紅糖罐，像是在為秋天那幅還沒落筆的畫面預先擺好了位置。
當天下午沈墨用青箋試了第二版杏子紅。顏色比上批偏了半分粉調，暖意更柔，在青灰色紙面上的表現比第一版多了幾分溫潤。他把試色紙晾乾之後夾在帳冊里，打算下次見到顧芩的時候告訴她「第二版通過「。
方存義的「桂坊秋色圖「在鋪子裡掛出去不到十天，就有人開口問價了。先是松風畫館的許畫師來取青箋紙的時候多看了幾眼那幅畫，站了好一陣子問「這畫賣不賣「，沈墨說「畫是方掌柜的，我代問「。隔天又有一位來買鳳毛紙的老先生問同樣的話，說「這幅畫的構圖跟其他年畫不一樣，安靜「。沈墨把這事寫信告訴了方存義，方存義回信說「印版在我手裡，要多少有多少。你鋪子裡要掛就掛，有人要買就賣。跟青箋紙和錦色堂顏色搭著賣，三樣湊一起才算完整「。
於是沈墨鋪子的櫃檯上多了一樣東西：「桂坊秋色圖「單頁年畫，用青箋紙套色印刷，配錦色堂的暖色顏料。定價不算便宜，但買的人不少。三月初到三月中旬，鋪子裡賣了將近二十張。買畫的人裡面有一半會順手帶一刀青箋紙走，另一半會問「這顏色是你們鋪子自己調的嗎「然後沈墨指一指櫃檯上錦色堂的小樣冊。
一種無形的循環在形成：年畫拓開了青箋紙的知名度，青箋紙又帶出了錦色堂顏料的品質認可。三者像是三種不同的纖維被捻成了一股繩，越拉越緊，越拉越長。沈墨在帳冊上記了一筆：「'桂坊秋色圖'首十日銷售十九張，連帶青箋紙出庫八刀。方掌柜的分成已結。錦色堂顏料小樣冊置於櫃檯後，近期詢問者增多。「
三月十八，何老先生路過鋪子進來坐了坐。他在「桂坊秋色圖「前面駐足看了許久，沒有評價畫的技法，只說了一句：「這幅畫裡的人像你。也像她。「沈墨站在旁邊沒有答話。何老先生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那種「我活了這麼大年紀什麼看不明白「的瞭然，但沒說更多，轉了一圈就走了。
三月二十的傍晚，沈墨正在鋪子裡整理貨架，青禾從曹家庵趕來送了一封老太太的信。信上只有幾行字，是老太太的口吻：「後山青絲慈第二批長勢好，董師傅說月底可砍。另，你祖父今日精神尚可，要我寫信告訴你——他在屋裡躺了這幾年，最想看的是你鋪子裡那幅'桂坊秋色圖'的印刷版。你讓人帶一張回來，裱好了掛在正廳里。「
沈墨收了信，當天晚上就裁了一幅「桂坊秋色圖「出來，用剩餘的襯絹包好，準備明天讓青禾帶回曹家庵。他包畫的時候放慢了動作，把紙面展平、邊角對齊、襯絹裹嚴實了紮上麻繩。這幅畫是方存義刻的、顧芩調的色、青箋印的——三個人三樣東西合在一張紙上，被包進了素絹裡帶回曹家庵去掛在正廳的牆上。沈元章躺著看不見窗外的桂樹，但這張畫能讓他看見院子裡那兩棵樹冠如雲的影子。
三月底，青絲慈的第二批竹料如期下池。董師傅這次已經駕輕就熟了，從砍竹到粗切到下池封蓋，整個流程比第一批縮短了兩天半。沈墨站在池邊看著新一批青絲慈的竹片在石灰水裡慢慢下沉的時候，董師傅在旁邊抽著旱菸說了一句：「九少爺，這批料老奴幫你盯著。你該在成都多待待。「
「為什麼？「
「鋪子那邊有顧小姐。有顧小姐在的地方，你待著比在曹家庵聞石灰水踏實。「
沈墨蹲在池邊沒有回這話。但他想了想，董師傅說得有道理。他在成都鋪子裡的時候，每天早上開門第一件事就是看後院那兩棵小桂樹，每天傍晚收鋪前最後一件事也是去後院看一眼那兩棵樹的新葉有沒有多長一片。他在那間鋪子裡坐著的時候，覺得根也在慢慢往地里伸。跟曹家庵的根不一樣，但都是根，都是往同一個方向的土裡扎的。
三月二十五，沈墨回了成都鋪子。他推開後院門的時候，石桌旁邊那兩把椅凳還在原來的位置，矮凳上落了幾片從院牆那邊飄過來的槐樹葉子，沈墨彎腰拂掉了。他提著水壺給兩棵小桂樹澆了水，然後在榆木椅上坐下來歇了一會兒。三月底的暮色從院牆頭頂漫過來，把兩棵樹的新葉染成了一種沉靜的深綠。丹桂那棵比金桂矮一些，但枝條更密，整棵樹的輪廓圓潤而豐盈，像是正在努力把所有的養分都攢著，準備秋天開一場好花。
沈墨在椅子上坐了將近半個時辰。暮色從深綠變成了灰藍，又從灰藍變成了暗紫。遠處街巷裡的炊煙和鍋鏟聲混在一起，成了成都府傍晚固定的背景音樂。他沒有點燈，就這麼坐在黑暗裡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曹家庵鄉下聽過的那些傍晚——同樣的炊煙、同樣的鍋鏟聲、同樣的倦鳥歸林時撲棱翅膀的聲響。隔了一輩子再聽，聲音是一樣的，但坐在聲音里的人已經不一樣了。他沒有覺得感傷，只是覺得那根線從童年拉到現在還沒有斷，只是換了一種走法。
他站起來拍拍衣擺上的灰，準備去前鋪點燈。剛轉過身，後門那邊有人輕輕叩了兩下。沈墨走過去開了門，顧芩站在暮色的餘暉里，手裡捏著一卷什麼東西。她看了看他身後的院子，又看了看他：「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不點燈？「
「在想事情。「沈墨側身讓她進來，「你拿了什麼？「
顧芩走進來在石桌旁邊展開那捲紙。是一幅新畫，比「桂坊秋色圖「小一半，畫的是同一棵桂樹，但視角變了——從樹下仰拍的，滿樹的碎金填滿了大半幅畫面，只在右下角露出一小截石桌的邊沿和兩把椅凳的輪廓。椅凳上沒有人，但兩把椅子挨得很近，近得像是坐了人之後肩膀能碰到肩膀。
「我畫的。「顧芩說，「你上回說'掛你的曬紙房裡給以後來做工的人看'。這幅畫掛在你的曬紙房裡，比那幅年畫合適。年畫是給別人看的，這幅是給你自己看的。「
沈墨低頭看著那幅畫。桂花的碎金鋪滿紙面，石桌和兩把椅凳藏在右下角，像是躲在樹冠投下的蔭涼里。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顧芩一眼。暮色里她的輪廓比白天柔和許多，髮髻邊的碎發被晚風輕輕拂起來又落下去。他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夸畫好，只是把畫收起來放進了櫃檯底下那隻鎖著重要東西的鐵匣子裡。
「掛起來之前先鎖一晚。「他說，「明天再掛。「
顧芩看著他鎖好鐵匣子，把鑰匙放回懷裡。她站在鋪面的油燈光線里，袖口的藤黃漬還沒有洗掉，顏色比上回淡了一些，但形狀還在。「那把矮凳，「她忽然說，「我坐上去的時候腳能踩到地。你買椅子的時候量過尺寸？「
沈墨把鑰匙放好轉過身來：「量過。你上回在鋪子裡站著的時候我看了你的腿長。「
顧芩聽了這話，偏過頭去看牆上那幅「桂坊秋色圖「。油燈光把她的側臉輪廓勾了一道暖黃的邊。她看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很小聲的話，聲音低得幾乎被鋪子外的晚風蓋過去。但沈墨聽見了。她說：「你倒是仔細。「
沈墨站在櫃檯後面，日光已經被暮色徹底吞沒了，鋪子裡只靠一盞油燈亮著。他看著她側臉的輪廓，沒有說話，但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打算動。那幅「桂坊秋色圖「掛在牆中央，畫裡兩個人影隔著半棵樹各自做著各自的事，但影子是連在一起的。
窗外的晚風穿過後院的門縫吹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壓斜了一瞬，又讓它彈了回來。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一晃，合了一瞬又分開。但合在一起的那一瞬，是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