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年畫結彩，雙影並肩
四月初的成都府忽然熱鬧起來。
不知是誰牽的頭，南街臨河的那段空地搭了一排竹棚，說是要辦一場「春社畫市「，讓四里八鄉的年畫作坊和畫師們把新出的年畫擺出來賣。方存義頭一個報了名，占了最中間的位置，還特意讓人捎話給沈墨：「你鋪子裡那些青箋紙和顏色也搬幾樣來，擺在畫市上比悶在鋪面里讓人看見的機會多。「
沈墨本來沒打算去。鋪子裡這幾日忙著裝裱一批新的「桂坊秋色圖「，青箋紙第二批的量產也要安排，他實在抽不出身。但方存義那句話戳中了他——「比悶在鋪面里讓人看見的機會多「。桂箋坊的紙在成都府已經有了些名氣，但知道的人大多限於畫師和書鋪常客。這種露天的畫市，來的人五花八門，有文人也有百姓，有城裡的也有鄉下的，一張紙被哪種人看見，就會生出哪種可能。
沈墨想了想，讓人把鋪面里的貨架清了一小塊出來。他選了幾樣東西帶去畫市：青箋紙十刀、精工序紙十刀、改良紙幾刀做試筆用，另外帶了三隻青竹匣樣品和兩瓶錦色堂的顏料小樣——硃砂和杏子紅。裝車的全是青禾跟錢姓漢子乾的，沈墨自己挑了一幅新裱好的「桂坊秋色圖「夾在腋下，準備掛在畫市的攤位後面當背景。
四月初五，春社畫市開市。沈墨到的時候竹棚底下已經擠滿了人，幾十個攤位沿著河邊一字排開，賣年畫的、賣紙墨的、賣筆硯的、賣顏料的一應俱全。炸糕和炒栗子的熱氣從攤位縫隙間升騰起來，混著顏料和紙張的氣味，在四月溫熱的日光里攪成了一團暖烘烘的喧嚷。
方存義的攤位在最中間。他把「桂坊秋色圖「的印版搬來了，現場套色印刷給圍觀的人看。沈墨到的時候正好看見他在青箋紙上壓最後一道石綠，揭起來的時候紙面上的桂樹從無到有地浮現出來，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方存義把印好的畫掛在攤位後面的繩線上晾著，青灰色的底子襯著硃砂和桂黃的暖色，在春日的日光里格外醒目。
沈墨在旁邊的攤位上把自己的東西擺好。他沒怎麼吆喝，只是把試筆台支在攤位前面，青箋紙上擱了一支蘸了墨的筆。路過的人有好奇的停下來畫一道，墨跡在青灰的紙面上緩緩滲開，邊緣清晰、墨色勻淨，比旁邊攤位上的白紙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潤。畫過的人大多會抬頭問一句「這紙是哪家的「，沈墨就指一指攤位後面掛著的招牌——「桂箋坊「三個字是董師傅刻的那塊匾的同款字體，木牌不大，但擺在那裡穩穩噹噹的。
上午的買賣不溫不火。散客買紙的有，但不多；看熱鬧的多，掏錢的少。沈墨也不急，搬了把矮凳坐在攤位後面，偶爾有人來問紙就站起來答兩句。方存義那邊倒是熱鬧，圍了一圈人看他印畫，有人當場掏錢買了現印的「桂坊秋色圖「走。沈墨看了覺得欣慰，那幅畫的紙是青箋、顏色是錦色堂、雕版是方存義自己的手藝，三樣東西湊在一起擺在畫市上，比他自己的攤位單獨賣紙有氣勢得多。
快到午時的時候，竹棚外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沈墨抬頭看去，人群自動往兩邊分了分，讓出一條路來。路的盡頭走過來幾個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月白衫子的清瘦老者，身後跟著兩個文士打扮的隨從。那老者步伐不快，但每走一步周圍的人都側身讓路，低聲議論著什麼。
沈墨眯眼看了看——那人他見過。去年歲末紙會上謝老出言評紙的時候，這老者就坐在謝老旁邊的席位上，從頭到尾沒說過話，但謝老對他有明顯的敬重。沈墨事後問過方存義，方存義說「那是蜀地書畫行當里真正說了算的人，姓梁，做過翰林院編修，退下來之後在蜀地各處走動，一句話能讓一個鋪子關門也能讓一個鋪子興旺「。
梁老先生在方存義的攤位前面停了很久。他看了「桂坊秋色圖「的印版，又看了方存義現場套色印刷的整個過程，最後拿起一張印好的畫對著日光仔細端詳。他把畫放下來的時候跟方存義說了幾句話，隔得遠沈墨聽不清，但方存義連連拱手作揖，臉上的笑像是撿了金子。
然後梁老先生朝沈墨的攤位走過來了。
他走到攤位前面站定，目光先從攤位上的紙樣掃到青竹匣，又從青竹匣掃到試筆台，最後落在攤位後面掛著的那塊「桂箋坊「木牌上。他看了那木牌一會兒，然後伸手拿起一張青箋紙，也不試筆，只是將紙面湊近了聞了一下，又拿指腹摩挲了紙角的簾紋。
「這是後山那條溪邊晾的紙。「梁老先生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簾紋的間距比成都府市面上所有的紙都密一檔。你用的是細竹絲編簾，編帘子的人手穩。「
沈墨從矮凳上站起來拱了拱手：「老先生好眼力。編帘子的是我家的大師傅，做了三十七年紙。「
梁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把青箋紙放回原處。「你去年歲末紙會上的鳳毛紙，我見過謝長庚帶回來的樣紙。那紙的'骨'確實好。今天見你這張青箋，工整有餘但渾厚不足，比鳳毛差了一截。但勝在用途廣、價格平，畫師日常用紙不會選鳳毛那種太精的，你這款青箋卡的位置正好。「
沈墨站在攤位後面聽著，一句也沒有辯駁。梁老先生說的每一句都是對的——青箋紙的品質確實比鳳毛差一截，它定位的就是「日常用紙「的區間。但梁老先生能這麼準確地說出它的位置，說明他對紙的理解跟謝老在一個量級上。
「我聽說，「梁老先生忽然話鋒一轉，「你跟錦色堂合作，紙和顏色綁在一起賣？「
「是。「
「想得不錯。「梁老先生說完這四個字，沒有再停留，轉身往下一個攤位走去。他身後那兩個文士跟上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回頭看了沈墨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沈墨也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梁老先生走遠之後，方存義從自己的攤位上探過頭來，嗓門壓得極低：「梁老先生剛才在我那邊說，他今年秋天打算在成都府辦一場'蜀地紙色展'，到時候會從各家紙坊和顏料坊里選品陳列。他剛才在你攤位前面停那麼久，你那張青箋他應該是看上了。「
沈墨靠著攤位柱子站著，四月溫熱的河風從水面吹過來把他的衣擺掀得微微晃動。他看著梁老先生月白衫子的背影在人流中漸漸遠了，心裡沒有太多波瀾——如果青箋被選中了，那就順其自然；如果沒被選中，那就繼續做自己的紙，等下一次機會。但他心裡還是多了一件事，像帳冊里多了一行待填的日期，不需要急著填，但知道它在那裡了。
午後人流散了小半。沈墨讓青禾看著攤位，自己沿著河岸走了一段透透氣。四月的河邊柳樹綠得正好，長絲絛垂到水面上，風一過就蘸著水畫一圈細紋。他走了沒多遠，看見前面一棵老柳樹底下站著一個人，淺碧色的衫子在柳綠之間幾乎融了進去，但那個站姿他認得。
顧芩手裡拿著一把青布傘，傘尖拄在地上，正在看河面上的一隻白鷺。白鷺單腿立在淺水裡，脖子彎成一道弧，偶爾啄一下水面。沈墨走到她旁邊站定，兩個人隔了大約半步看著同一隻白鷺。
「你怎麼來了？「沈墨問。
「方掌柜說你們在市集上賣得不錯，我過來看看。「顧芩沒有轉頭，「剛才梁老先生來過了？「
「來過了。看了青箋紙，說了一句'卡的位置正好'。「
顧芩的嘴角動了一下：「梁老先生誇人從來不夸滿。'卡的位置正好'在他那裡已經算很好了。「
兩個人站在柳樹底下看了一會兒白鷺。水面上有薄薄的日光碎成無數亮片，隨著波紋一盪一盪的，晃得人眼睛微微眯起來。沈墨站在柳蔭里，顧芩就站在他旁邊，青布傘的傘尖在她手裡輕輕轉著，在泥地上畫出一個淺淺的圓。
「沈墨，「顧芩忽然說，「梁老先生要辦的那個紙色展，你的鳳毛紙和青箋紙都應該送選。鳳毛展紙，青箋展色。兩者一起送才有完整的桂箋坊。「
沈墨想了想：「鳳毛紙的年產量太少了，拿去參展怕不夠賣。「
「參展又不是賣。是讓人看見。「顧芩把傘尖從泥地里拔起來，「看見了才會有人訂。你不讓人看見，誰都不知道你有好東西。「
沈墨偏頭看她。四月正午的日光從柳樹葉子間漏下來，在她淺碧色的衫子上落了一層細碎的光斑。她的側臉被日光和柳影交替照拂著，輪廓時明時暗，但那雙眼睛一直看著河面上的白鷺，認真而平緩。
「那你跟我一起去送選。「沈墨說，「鳳毛紙和青箋紙一起送，錦色堂的顏色一起送。桂箋坊和錦色堂的名字並排寫在展品名冊上。「
顧芩把傘尖收回手邊，轉過頭來看他。白鷺在河裡啄了一口水之後撲稜稜地飛走了，翅膀拍過水麵帶起一串水珠，在日光里閃了一瞬就落回了河裡。她看著白鷺飛遠的方向，說了兩個字：「行。「
兩個人又在柳樹底下站了一會兒。沈墨看見她嘴角那點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點，像是一道被人慢慢加墨的弧線，越描越穩。河面上那隻白鷺已經飛遠了，但水面上的波紋還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碰到岸邊就碎成更細的紋路，持續了很久才重新歸於平靜。
那天傍晚收攤的時候，方存義把沈墨拉到旁邊說了一件事。他印的那批「桂坊秋色圖「賣得格外好，還有人專門問「畫上那兩個人是誰「——方存義看著沈墨呵呵笑，說「我沒告訴他們，我說那是桂樹精變的人，一家紙坊每年秋天收桂花的時候就會化成人形出來幫忙「。沈墨聽了哭笑不得，但想到買畫的人回去跟別人說「桂樹精「的故事時臉上那副認真的表情，又覺得這說法雖然荒唐，但比說「那是紙坊老闆和顏料坊老闆「有意思多了。
回鋪子的路上沈墨騎著騾子走在暮色里，懷裡揣著今天賣紙收來的銅錢和幾份新客戶的地址。經過南街的時候他看見那家豆花店門口排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窗口貼著「春社市集期間夜宵加售「的紅紙條。他勒住騾子想了想，翻身下來去排了隊，買了一碗桂蜜豆花提著走回了鋪子。
他把豆花放在後院的石桌上，在榆木椅上坐下來，對著兩棵小桂樹慢慢吃完了。四月初的夜風帶著河水的潮潤和草木的初醒氣息，兩棵樹的新葉在月光底下泛著嫩嫩的亮。沈墨把空碗擱在桌上，抬頭看了看金桂那棵的梢頭——它又長高了一截，頂端的嫩枝微微彎著，像是在探路。
他站起來去後院牆根的水槽邊洗碗。碗沿殘留的桂蜜被水沖走的時候在水面上浮了一圈淡金色的油花，轉瞬就散沒了。沈墨把碗扣在架子上瀝水，經過石桌的時候順手摸了摸那把榆木椅的靠背——榆木已經被人坐出了一些溫潤的光澤，椅面微微下陷，有了形狀。
他推開後門走進鋪面。油燈還亮著，牆角那幅「桂坊秋色圖「在暖光里安靜地掛著。沈墨在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帳冊，在四月五日的日期底下寫了幾行字：「春社畫市一日，改良紙出五刀，青箋出四刀，精工序兩刀。'桂坊秋色圖'售出九張。梁老先生到訪，提及秋日紙色展。錦色堂同送。「
寫完了擱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牆上那幅畫裡並排的兩個影子。油燈跳了一下，畫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了一瞬，像是有風從紙面穿過。沈墨看了一會兒吹了燈。黑暗中那幅畫的輪廓慢慢融進了夜色，但沈墨知道它在那裡，就像知道後院那兩棵小樹在月光里正在慢慢地、不聲不響地往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