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賢的手從城樓雉堞上抬起來。
在空中停了一瞬。
然後落下。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拂去袖口上一點浮灰。可三百輕騎全看見了。那個手勢從城頭落到城下,中間不過幾尺,落到人眼裡,卻像一根鐵索從天上甩了下來。
芮卿義也看見了。
他騎在馬上,就在姬雲朔身後偏左。手裡攥著那把青銅短劍,劍柄上全是汗,又滑又冷。他剛想張嘴,便聽見城樓上一片弦響。那不是一聲,是一片,是幾百張弓同時鬆手的響動。緊接著,風像被撕開了。箭矢從城頭傾瀉下來,密得像天上倒下一面鐵牆。破空聲撞在一起,像無數根弦在同一瞬繃斷,嘣嘣嘣,炸得人耳膜發麻。
箭沒朝姬雲朔去。它們全落在姬雲朔身後,落在三百個跟著他從黃河邊回來的人身上。
芮卿義貼得緊,正好壓在箭雨最前頭的邊沿外頭。耳邊全是箭擦著身子過去的尖嘯,一茬接一茬,可他身上沒中一箭。那幾息工夫,他跟死了幾回一樣。
身後已經亂了。
慘叫聲和戰馬嘶鳴攪在一起。馬中箭,人落地,血從人和馬的身子裡同時湧出來,城門前那片干土很快變了顏色。第一排的騎兵連人帶馬栽下去,血噴出來,在夯土地上灑成一片深紅的濕痕。第二排的人還沒把盾舉起來,箭已經到了,穿胸透背。有人從馬上翻下來,腳還掛在鐙里,被驚馬一路拖出去,拖得地上長長一道血印。
這些人在黃河邊頂著秦人的弩機守了十天。沒死在秦人箭下。他們跟著將軍跑了快兩天,以為回都是述職,以為能見一見自己效忠的朝廷。可最後等來的,是芮國自己人的箭。
一個年輕騎兵從馬背上跌下來,胸前插著三支箭,整個人像被誰從馬上按下去的。他倒在地上抽了幾下,手還往姬雲朔那個方向伸,指頭張著,不知道要抓什麼。芮卿義認得他。出發前一晚,他還坐在營帳外擦戈戟,一邊擦一邊和旁邊的人說,等仗打完,想回村娶個媳婦。家裡已經說好了親事,姑娘是隔壁村的,手巧,會織布。他笑著說,到時候請大家喝濁酒。
芮卿義不知道他多大。十七八,也許十九。和那個叫子魚的兵,一般大。
姬雲朔沒有回頭。
他騎在馬上,脊背挺得筆直。左手還握著韁繩,右手按在劍柄上,指頭輕輕轉著玉韘。可芮卿義看見,就在箭聲最密的那一瞬,姬雲朔的肩膀猛一縮,極輕微,像被冷風從後頭灌進領子,整個人本能地收緊,又硬生生撐開。他沒下任何令,沒拔劍,也沒回頭去看一眼。他知道,看也沒用。
三百個人,對著城上幾百張弩,拔劍是死,衝過去也是死。只要他動一下,巫賢后頭就多一句:「姬雲朔果然反了。」所以他一動不動。他聽著身後的叫喊一聲接一聲低下去,聽著人和馬倒地的聲響一匹接一匹沉下去。他左手拇指在玉韘上轉了一圈,又轉一圈。越轉越慢,最後停住。
巫賢的聲音又從城樓上傳下來。不高,卻像從石頭縫裡滲出來的,每個字都往人骨頭上爬。
「姬雲朔,你的三百騎已經沒了。你私通秦軍的罪證,本官已呈給大王。大王有令,即刻收回邊軍虎符,免去大將軍之職,押入大牢候審。你若束手就擒,本官可在大王面前替你求情,饒你不死。你若再負隅頑抗——這三百人,就是你的下場。」
巫賢不急著殺他。虎符還沒拿到,大王要的也是活口。一個活著認罪的姬雲朔,比一個死在城下的姬雲朔有用得多。這算盤,他在城樓上早撥過無數遍了。
箭停了。
城門前那片空地上,人馬屍首橫七豎八。血從屍堆里滲出來,順著夯土的凹縫慢慢往城門方向流,像幾條暗紅色的細蛇。一直流到姬雲朔戰馬前蹄下,把馬蹄鐵邊上那一小片干土,一點一點浸成黑色。
三百輕騎,全沒了。
沒一個死在秦人手裡。全死在了芮國城下。
姬雲朔翻身下馬。
他動作極慢,像一個人走了太遠的路,終於到了頭。靴子踩在血水浸透的泥里,濺起幾星暗紅。他一步步走到最近那具屍體旁,彎下腰。
是那個要回家娶媳婦的年輕騎兵。
眼睛還半睜著,嘴角留著中箭那一刻的錯愕。臉上一道箭擦出的血口子,血已經幹了,糊在鬢角邊。姬雲朔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把那雙眼合上。那動作,和當年在黃河灘上給子魚合眼時,一模一樣。
他直起身,解下腰間佩了二十年的青銅長劍,連鞘一起,平放在地上。又從懷裡取出那枚虎符,輕輕擱在劍鞘上。銅符還帶著他的體溫,表面被捂得溫熱。
「巫賢。」他不再叫「巫大人」了。
「虎符在這裡。你要拿,就來拿。」
他抬起臉,望向城樓。聲音不大,卻像把每一個字都種進地里去。
「但你說我私通秦軍,我沒有。你說我按兵不動,我沒有。你說我意圖裡應外合,我沒有。今日我死在這裡,不是認罪。是要讓大王知道,姬雲朔沒有反。以前沒有。現在沒有。死也不會。」
城樓上靜了很長時間。
風從城頭刮下來,把城門前的血腥氣吹得一陣一陣往人鼻子裡撲。
過了許久,巫賢才又從雉堞後探出臉來。他還是那樣,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像在看一隻終於落進籠里的獸。
「姬將軍,你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大王已經下旨,要你死。」
姬雲朔聽完這話,忽然笑了。
不是慘笑,不是冷笑,更不是被逼到絕處後歇斯底里的笑。那笑容很輕,像一個人在黃河邊看了半輩子水,終於等到對岸傳來回話。他抬頭看天。天灰白灰白的,雲壓得很厚,連太陽都被遮得死氣沉沉。
他把玉韘從拇指上取下來,放在掌心,低頭看了一會兒,又重新戴回去。
「原來是這樣。」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說給自己聽。可芮卿義就站在他身後,每個字都聽得真真切切。
「都城無事,芮國無恙。只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說完,抬頭,面朝城樓,說出一句將刻進芮國最後一段歷史的話。
「原來是要朔死,此有何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