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十六章死節

第十六章死節

2026-09-20 00:52:15 作者: R小智

  巫賢從城樓上俯視下來。

  他臉上那點笑一直沒退。像早就掛在嘴角,只等這場戲慢慢走到這裡。三百輕騎已經全倒在城門前的空地上,姬雲朔的佩劍和虎符也已經放在腳前。可巫賢不急著收場。他要在姬雲朔死之前,把最後那點體面也當眾剝下來。

  「姬雲朔。」巫賢的聲音從城樓上飄下來,每個字都拖得極慢,像把一塊濕布慢慢絞緊,「你方才說,你沒有私通秦軍。那本官問你——秦軍五次渡河,你只帶三千人守防線,是怎麼打退的?秦軍趁夜從上游偷渡,你怎麼比哨兵還先知道?你的弓箭手明明快沒箭了,秦軍為什麼忽然撤兵?」

  他每問一句,就停頓一下,讓那些話在城門洞前多懸一會兒。

  「這些問題,本官問過所有從黃河防線回來的信使,沒一個能說清。大王也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和秦人通了氣,留著力氣不打,專等時機一到,裡應外合,獻城投降?」

  芮卿義握劍的手緊得發疼。指節抵在劍柄纏繩上,壓得泛白。

  巫賢這每一個問題,他都沒法替姬雲朔回答。秦軍五次敗,是因為玉韘共振。夜襲被識破,也是因為那枚玉韘。可這些話說出來,巫賢不會信。姬雲朔更不會說。他從來沒在芮伯萬面前提過「玉韘通靈」,因為他知道,這種話在朝堂上只會被當成妖言,甚至被別人拿來再做一篇文章。他越不解釋,巫賢就越能在他的沉默上頭做文章。沉默可以說成心虛,說成不敢答,說成默認。

  姬雲朔沒有沉默。

  他抬起頭,盯著城樓上的巫賢。風從城頭壓下來,把他散下來的幾根頭髮吹得亂飛。他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硬擠出來,帶著火氣。

  「巫賢,你問我怎麼打退秦人渡河?那是在黃河邊上一刀一劍拼出來的。你問我怎麼知道秦人夜襲?是我手下的斥候冒死摸回來的。你說我留著力氣不打?三百條人命,方才就死在這兒,死在你下令放的箭下。他們的血還沒幹。你站在城牆上問這種話,你心裡就沒有半點愧疚?」

  城樓上一時靜了靜。

  巫賢沒接這句話。他也不需要接。他慢慢直起身,側向城樓內側,對著一個始終沒露面的方向拱了拱手。那動作很規矩,甚至有些恭敬。等他再轉過身來時,臉上那點笑已經斂了,換作一副高亢而莊重的腔調,像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王命。

  

  「大王有令——姬雲朔私通秦軍,圖謀不軌,罪證確鑿。按律當處車裂之刑。念其多年戍邊之功,免去車裂,賜死。就地正法。」

  「車裂」兩個字從城上墜下來時,芮卿義後脊一寒。

  他在考古報告裡見過太多關於車裂的記載。四肢和頭顱分綁五乘馬車,鞭子一響,五馬分向。人不是被刀殺的,是被活活扯開的。那是春秋對待叛將最狠的手段。

  巫賢說「免車裂,賜死」,絕不是心軟。他是清楚,姬雲朔不會束手就擒。若真判車裂,就要把人活著押去刑場,中間變數太多。賜死快,也更乾淨,更不會讓城門下的守軍看見五馬撕一個守了二十年邊的將軍。何況他還能在芮伯萬面前說一句:臣念姬雲朔舊日戍邊之功,不忍他受車裂之苦。殺人的是他,討仁名的也是他。

  姬雲朔沒看城上那些兵。

  他低下頭,看自己放在地上的劍。劍鞘上還沾著黃河邊的灰,劍柄纏繩磨得發亮。旁邊那枚虎符,安安靜靜擱著,被天光照出一層暗銅色。

  然後他抬起頭,看城門上方那塊巨大的石匾。

  那上頭刻著一個古篆「芮」字。石匾邊角已經被風雨啃得坑坑窪窪,可那個字仍清清楚楚。二十年前,他頭一回受封上將軍,就是站在這城門下,仰頭看這同一個字。那時他還年輕,不知道後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慢慢把玉韘從拇指上褪下來,放在掌心裡,低頭看最後一眼。

  青白玉。龍首紋。內壁磨了二十年的痕,已經和他的指腹長成一處。這玉韘是父親留下的。父親死在黃河邊,連屍首都沒能回來,只傳下來這枚玉韘。他戴了二十年,從沒摘過。

  現在,他把玉韘輕輕放在佩劍和虎符旁邊,擱在虎符那張冷冰冰的青銅面上。

  然後他直起身,面對城樓,面對巫賢,面對那個始終不肯露面的國君。

  「大王。」他聲音穩得驚人,像在黃河邊對三千邊軍下最後一道軍令。

  「臣一生為芮國守邊。二十年來,不曾回過一次都城。臣的父親死在黃河邊,臣的兄長也死在黃河邊。臣這一生,從未對不起芮國。今日大王要臣死,臣沒有怨言。」


  他停了一下,右手按上左胸,掌心貼住心口。

  「大王,臣走了。芮國,交給您了。」

  說完,他轉身,背對城門,面朝三百輕騎的屍體。

  那裡有他昨天還叫得出名字的人。有要回家娶親的,有家裡只剩老母的,有跟了他快十年的老卒。現在全躺在那兒,像被風颳倒的一地秸稈。

  他彎腰,從一具屍體邊撿起一柄戈戟。

  那不是他自己的劍。是芮軍改良過的戈,配重是芮卿義親手調的,戈刃上還留著黃河灘頭沒擦淨的暗紅血跡。他握住戈柄,慢慢倒轉過來,將戈刃對準自己。

  然後,他閉上了眼。

  芮卿義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握著劍柄的手,鬆開又攥緊,攥緊又鬆開。他想衝上去奪下那柄戈,可他動不了。

  姬雲朔下馬前,曾極輕微地側了一下頭。只一下。朝著芮卿義的方向。沒說話,可芮卿義讀懂了。

  那是「不要動」。

  所以他不動。腳下像生了根,全身的血都衝到腦門,熱得發漲,又冷得像要結冰。

  他沒有閉眼。

  他要看著。這個人被歷史忘了,他改不了。可至少,他得用自己的眼睛,送他走完最後一段。用自己這副從兩千年後帶來的身子,替這段沒人會記下的事,當一塊活著的碑。

  戈戟的鋒刃在灰白天光里泛出一層冷光。

  姬雲朔閉眼的那一刻,芮卿義看見他嘴角還留著那點笑。不是慘笑,不是冷笑。那笑容太輕了,像一個人在黃河邊站了二十年,忽然聽見有人跟他說:不用再站了,坐下吧。

  然後,戈刃劃了過去。

  血濺在城門前的地上,和三百輕騎的血混在一起,滲進同一片黃土。

  姬雲朔的身體向前倒下去,跪在那些年輕騎兵中間。他的脊背直到最後一刻還是直的。不是僵,是站了太多年,身子已經忘了怎麼彎。戈戟從他手裡滑脫,斜插在血泥里,戈柄還在微微發顫,像一聲沒吐乾淨的嘆息。

  城牆上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人敢動。那個年輕守城兵,弓弩還端在手裡,弩臂輕輕磕在雉堞上,發出極細極細的咔嗒聲。這回,旁邊的老兵沒再撞他。老兵只是低著頭,嘴唇抿成一條白線,眼珠子盯著自己腳尖前那截夯土,不敢看城下。

  芮卿義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是白的。手背上有道淺痕,是在河邊夯牆時叫石頭子劃的。虎口旁邊,還有幾個磨破又結好的舊痂。那都是到了這個時代以後,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可留下這些印記的人,已經跪在血泊里了。

  他的意識開始散。

  不是一點點散,是像被人從後腦上猛擊一記,整個魂魄從這具實體裡被硬拽出去。他最後看見的,是姬雲朔跪在三百騎中間,身子沒倒,面容出奇地安靜,像剛下完最後一道軍令,就地歇了下來。

  那枚玉韘還擱在佩劍和虎符旁邊。青白玉面上濺了一滴血,正順著內壁那道磨了二十年的凹痕,慢慢往下滑。

  一直滑到虎符上,落進那個「芮」字里。

  然後,一切都黑了。

  ---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