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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壁壘

2026-09-20 00:55:16 作者: R小智

  命令第二天午時傳了下來。

  廉頗親筆批的木牘,字寫得大而硬,像用刀刮出來的:西段防線,增築三層橫壘。北端土牆加高五尺。能用之人,全部壓上,不得延誤。

  趙禾接了令,當天就把西段整個翻了個底朝天。

  河邊挑土的,兩人一根扁擔,來回跑。北坡伐木的,斧聲不斷,一棵棵細口粗的楊樹放倒,拖回來。舊壘上的荊條被拆下來,那些早讓雨水泡爛的,一腳踩上去就斷。整個西段像被捅了的蟻窩,黑壓壓一片,來來去去。

  芮卿義給編進築壘隊。四十來個兵,蹲在趙營西側的緩坡上,和泥、運土、打夯。趙禾沒給他半分照顧。

  頭一天,他搬土。兩隻手從早到晚沒空過,指頭全讓土筐上的麻繩勒出印子。第二天,他打夯。幾十斤的木夯舉過頭頂,再往下砸,一下一下,胳膊到夜裡都像不是自己的。第三天,領隊的老工匠讓他出來劃線。

  老工匠先看不上他。

  嫌他年輕。嫌他一口外鄉腔。更嫌他手上沒那層常年夯土才能磨出來的厚繭。老人叫趙五全,背駝得厲害,十個指頭伸出來,指節大得像樹瘤。一張老臉,讓太陽和風弄得跟牆皮一個色。他蹲在牆下,斜眼看芮卿義拿炭條在土牆上畫線。

  芮卿義沒解釋。畫了三條線。

  第一條,哪兒加橫撐。第二條,哪兒必須先把舊土剔掉。第三條,哪一段的排水溝得重新掏。

  

  趙五全本來蹲著抽菸,煙杆子往嘴裡一塞,沒吭氣。等芮卿義畫完,他慢慢站起來,伸手往牆體下緣一摸。又摸。摸了足有半刻鐘。牆根濕軟,指頭一摳,能摳下一小塊潮土。他蹲回去,又不說話。過了好一陣,自己起身,把芮卿義畫的線往外挪了一寸,啞著嗓子對旁邊人道:

  「照他畫的來。這一寸,另算。」

  芮卿義沒多話,幫著扛木樁去了。

  趙禾巡營時正撞見。他站在坡下,看芮卿義扛著木樁過去,又看趙五全在牆上補線。等芮卿義回來,他問:「你還會這個?」

  「家傳。」芮卿義說。

  趙禾盯著他看。好一會兒,只丟下一句:「明天秦軍可能試攻西段。你上牆當弓手。別死了。」

  芮卿義點頭。

  夜裡沒睡實。三更剛過,秦軍果然來了。

  不是大舉渡河。是摸過來鬧。幾十個小隊,從西邊山腳貼過來,舉著火把,敲著竹梆子,遠遠朝營里放箭。那梆子聲在夜裡又脆又急,響起來像下雹子。箭矢大多落在牆外。營里兵還是驚了。有人黑里喊「秦軍夜襲」,有人光著腳就往弩位跑。弩機上弦的咯吱聲,從牆頭響到牆腳。

  芮卿義跟在嚴五後頭上了牆。

  他伏在箭垛後面,先不急著放。姬雲朔那套還在身子裡。這種夜摸,不是要真打。是熬你。不叫你睡,不叫你安生。你越亂,他越高興。可也不能不放。不放,他覺著你好欺,下一回就真摸進來。

  他抽出一支箭。拉弓。瞄西南一個火把底下的人影。松弦。箭偏了,釘在牆外石頭上,濺出幾星火。

  第二箭。中了一面盾,當的一聲。

  第三箭,他屏住氣。等對面火把一晃,人從盾後探出半張臉。箭離弦,直直穿進夜色里,把那個舉火的放翻了。火把脫手滾出去,在地上轉了兩圈,滅了。竹梆子聲一下亂了。

  「射得准。」

  旁邊有人小聲說。

  芮卿義偏頭。是白天那老工匠的孫子。十六七歲,生得瘦小,兩隻眼睛卻亮,黑眼仁大得有些嚇人。他蹲在箭垛下,懷裡抱著個箭壺。壺裡只剩三支箭。少年嘴唇發白,手不抖,就是聲音有點飄:

  「我爺爺說,箭越少,越得省著射。」

  「你叫啥?」芮卿義問。

  「阿禾。」

  芮卿義沒告訴他,趙禾都尉也叫禾。他只說:「給我箭。別站起來。」

  少年嗯了一聲,再沒說話。後面每遞一箭,他都把箭羽先順一下,再塞進芮卿義手裡。

  秦軍鬧了快一個時辰才退。天亮後,牆上牆下全是斷箭。牆外頭幾灘血,滲進黃沙,變黑了。碎布、破甲片、踩爛的火把,丟了一地。

  趙軍傷了兩個。其中一個,是阿禾的爺爺,趙五全。

  老人傷在左小臂。沒傷著骨頭,可再不能夯土了。芮卿義去看他,他靠牆坐著,拿把小刀削木籤。那木籤極細,一頭削尖,一頭還帶著樹皮。他見芮卿義來,不抬頭,只啞著聲道:


  「牆西第三段,最薄。你領人去補。記著,別用新土。用河灘上曬透的沙壤,摻石灰。潑三遍水,再下夯。打實了。」

  芮卿義站住。沒動。

  老人抬了抬眼皮:「聽見沒有?」

  「聽見了。」芮卿義說,「我這就去。」

  他轉身往外走。後頭傳來極低一聲:

  「你是個好苗子。趙國再多幾個你這樣的,興許真能守住。」

  芮卿義沒停。他走到西牆第三段。牆根已經讓雨水泡軟了,手一按,能陷進去半寸。他喊來阿禾,又點了五個兵。按老人的法子,重新配料,潑水,下夯。沙壤和石灰一攪,再澆上水,顏色沉得像鐵。木夯起起落落,牆面上留出一片一片密密的印子,像許多人反覆按上去的掌紋。

  第二遍夯到一半,趙禾來了。站在牆下,看他們幹完。等芮卿義直起身,趙禾把他叫到一邊:

  「趙五全把手藝教你了。」

  「他教了我配土。沒說別的。」

  趙禾笑了笑。這回笑得不淡:「你知不知道,趙五全以前跟過趙國工師?邯鄲城那會兒修角樓,有他一個。你能讓他張嘴教配土,比我這些年請過的十個工徒都強。」

  芮卿義沒接。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段牆。

  沙土、石灰、黃土,攪在一處,表面還滲著水光。他知道,這牆以後會塌。可今天,它結實。

  能擋一箭是一箭。能多活一個人,就多活一個。

  趙禾走後,天暗下來。芮卿義靠在新牆根坐。阿禾端來半碗水。他喝了,把碗還給少年。沉默一陣,忽然問:

  「你們這兒的流民,最近還唱歌嗎?」

  阿禾臉色一下變了。他往兩邊看看,壓著嗓子:「別在營里提那歌。都尉抓了三個,兩個咬舌死了。剩下一個關著,問不出話。」

  芮卿義心一緊:「抓了三個?」

  「嗯。前天夜裡,就在西門外。」阿禾聲音更低,「那歌,果真是秦人教的。有個婆娘,上黨口音,帶個七八歲的娃。她男人在咱們趙軍當兵。秦人抓了她男人,逼她教歌。不教,就殺她男人。她沒得選。」

  芮卿義半天沒作聲。

  阿禾又補一句:「都尉不讓往外傳。殺了一個,放了一個。就剩那孩子,不知道怎麼辦。」

  「那孩子呢?」芮卿義問。

  「在營里關著。」

  阿禾說完,起身走了。小身子很快沒進夜裡。

  芮卿義坐在原地,指尖按著膝蓋,一下,一下,慢慢收緊。

  這就是長平。

  仗還沒打到最慘的時候。可那些看不見的縫,已經從營外爬進營里,把每個人往下拽。他想起姬雲朔在黃河邊說過的話。那人說,守不守得住,是歷史的事。守不守,是我們的事。




  是這些還活著的人,心裡頭那點東西。

  他站起來,朝關孩子的營帳走。夜風從牆根下卷上來,吹得兩側火把呼呼亂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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