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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王命

2026-09-20 00:55:34 作者: R小智

  使者是正午到的。

  芮卿義正蹲在西牆下,教阿禾聽弩箭破風。趙軍和秦軍的箭不同,箭頭不同,破風聲也不同。阿禾學得認真,耳朵一動一動,像只小獸。

  營門方向忽然傳來馬蹄響。急,密,由遠及近,像一串石頭從南邊官道上滾過來。十幾匹快馬,卷著漫天黃土,直直衝進營門。馬上的人清一色青灰色官騎服,騎服樣式和營里兵卒完全不同,一看就知從邯鄲來。當先一騎背上插著根朱漆木簡,在太陽底下一晃,像道血痕。

  那隊人馬進了大營也不下馬,直往北奔。巡邏兵紛紛往路邊避。有個兵想上前攔,被旁邊人一把拽住,朝他搖了搖頭。

  芮卿義站在西牆高處,手搭在額前。

  馬隊一直奔到廉頗主帳前才勒停。當先那人翻身下馬。瘦高個,顴骨高,臉皮黃中帶青,像常年不見日頭。一身官袍叫風吹得貼在身上,腰間玉帶鬆了一截。他額上全是汗,喘著氣,步子卻急,三兩步衝到主帳前,扯著嗓子喊:

  「廉將軍何在!王命到!」

  主帳厚簾從里掀開。廉頗走出來。

  老將軍沒換甲,沒戴冠。身上還是那件洗得發軟的深灰舊袍,下擺沾著幾點泥。他站在帳門前,往馬隊掃了一眼。使者雙手遞上符節,廉頗沒接,只看了一眼,轉身道:

  「進來說。」

  芮卿義沒資格進主帳。他往前走了十幾步,在離帳門二十步處停住。兩排衛兵擋著。他看不見裡頭的人,只聽見聲。

  使者的嗓子又尖又高,像拿火烤過的竹片往外擠:

  「王上有命!秦軍久攻不下,將士疲惰,著廉頗即刻整頓兵馬,渡河出擊,與秦軍決戰!」

  帳里靜了一會兒。

  廉頗的聲音才傳出來。不高。每個字都像用夯土壓過:

  「回去告訴王上,秦軍現下正盼著我出擊。他們背後是水道,糧道暢通。我一旦渡河,前腳離營,後腳側翼就空出來。這一仗,不能這麼打。」

  「將軍!」使者聲調又拔高了一截,「王上已經等了三個月!邯鄲城裡每日往北運糧,國庫早見了底!再拖下去,趙國軍心就散了!」

  「散不了。」廉頗道,「軍心散不散,看得是糧到不到,餉發不發。大王若真為軍心,就叫都城再給我送二十天糧來。」

  「你!」使者一時噎住。過了幾息,他聲音壓下去,可仍能聽得分明,「廉將軍,你是趙國的將軍。王命不可違。你不戰,朝中自有人說你畏秦如虎。」

  帳里又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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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廉頗再開口時,沒怒,反而透出一股倦意:

  「畏秦如虎?你回邯鄲問問那些說我畏秦的人,有沒有在長平西坡上站過一夜。等他們站過了,再來跟我談戰守。」

  帳簾很快從里掀開。使者走出來,臉黑得像能滴出水。他袖子下頭露出一截折過的帛書,帛上蓋著趙王印。那印章朱紅,油亮油亮,像一道剛烙在黃布上的傷疤。

  使者沒停,翻身上馬,帶人原路走了。

  芮卿義站在那兒,看馬隊出營,揚起的塵土慢慢散下去。他想起姬雲朔。那天芮伯萬的信使,也是這樣來的。先客氣,後逼命。不一樣的是,姬雲朔沒廉頗這資歷,身後也沒有四十萬人。他只有三千邊軍,和一條黃河。

  可現在,一模一樣的王命,又落到另一個人頭上。

  廉頗這回頂住了。

  下一回呢?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傍晚,芮卿義被趙禾叫去。趙禾沒頭沒尾來了一句:

  「秦軍散出來的話,你聽見了?」

  「聽見一些。」芮卿義說。

  「什麼?」

  「秦軍不怕廉頗,只怕趙括。」

  趙禾踢開腳邊一塊石子,仰頭看天。夕陽落得低,把他的臉照成半紅半黑。

  「半天工夫,全營傳遍了。邯鄲來的不只有使者,還有幾個從秦國逃回的『民』。他們說話一個樣,說秦軍在西邊喊,說廉頗守城行,出戰不行。說趙括若來,秦軍掉頭就走。」

  「離間計。」芮卿義說。

  趙禾看他一眼,沒接。芮卿義又說:


  「趙括從沒上過戰場。秦軍當然怕廉頗。說怕趙括,是說給趙王聽的。」

  「我知道。」趙禾道,「可邯鄲城裡那幫人不知道。王上更不知道。」

  芮卿義沒說話。

  他忽然明白,廉頗這幾日為什麼一個勁兒加築壁壘。老將軍早看穿了。秦軍不會強攻。秦人在等趙國自己換將。換一個敢出戰的。等趙軍離了牆,渡了河,踏進白起張好的口袋,這仗才算真正開始。

  廉頗不是不敢打。是不能按這道王命打。他看得見戰機,也知道趙王等不起。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在換將之前,把牆再修厚一點。厚到就算換個人來,趙軍也能多扛幾天。

  「趙都尉。」芮卿義忽然改口。

  「嗯?」

  「若有一天,趙括真的來了。你會跟他走嗎?」

  趙禾沉默很久。

  最後,他說:

  「我是趙國人。王上叫誰領軍,我就聽誰的。」

  芮卿義點點頭。他懂了。

  這就是忠。可這也是長平最冷的地方:最勇敢的人,常常死在最錯的那道命令下。

  晚上回鋪,阿禾從暗處鑽出來,往芮卿義手裡塞了半塊烤餅。

  「營里都傳,趙括將軍快來了。」阿禾小聲說,「說只要他一來,咱們就能出城打秦軍了。」

  芮卿義接過餅,沒吃。他低頭看這少年。阿禾眼睛極亮,亮得有點嚇人。那亮光里全是要打出去的盼頭。

  芮卿義像看見一個被送上死路,還當自己是去赴功的人。

  「早點睡。」他把餅揣進懷裡,拍了拍阿禾肩膀,「明天還得守牆。」

  阿禾咧嘴一笑,跑遠了。

  芮卿義站在原地,聽那支歌在風裡斷了一陣,又續上來。他慢慢轉身,往營帳走。火把光從後頭打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又瘦,又長。

  唱歌的人還在。趙王的人也還在。秦人的網,也已經撒開了。

  所有線,全拉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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