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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虎符

2026-09-20 00:55:52 作者: R小智

  三天一過,廉頗的王命壓不住了。

  邯鄲接連來了兩路使者,一次比一次口氣硬。頭一路,還是老一套,催戰。第二路,乾脆帶來少府監的糧冊。那糧冊是新的,竹簡還泛著青,沒怎麼翻過。使者在主帳里當眾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念:

  「長平軍糧,按日點算,可供兩月。國庫再支,民無青壯。」

  念完,他把冊子一合,抬眼看向廉頗:

  「將軍到底要拖到什麼時候?」

  帳里無人說話。副將、趙禾、軍需官,全低著頭。

  廉頗坐在案後,沒抬臉。他正一根一根拆著軍報上的封繩。那些繩子浸過蠟,又干又脆,他拆得極慢,像把火氣全按在指頭下。拆完,把竹簡捲起來。卷完,又慢慢攤開。過了好一陣,他才開口:

  「我要的不是糧冊。是水道邊秦軍的一處空當。誰給我把那處空當踩實,我立刻渡河。」

  使者臉色一陣青,到底沒再說什麼,拂袖出帳。那袖子甩得用力,把旁邊親衛的戟尖都帶得一晃。

  芮卿義這天給調到中段營牆,和一群新補上來的弓手輪值。新弓手年紀都不大,拉弓的姿勢歪歪扭扭,看見對岸秦營冒煙,也要張望半天。

  晌午日頭最毒。阿禾從牆下跑上來,塞給芮卿義一竹筒水。水是溫的,筒壁濕滑。阿禾跑得急,喘著氣說:

  

  「我聽說,邯鄲又派大官來了。這次沒找廉將軍,往東大營去了。」

  「東大營?」芮卿義擰開水筒,「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阿禾壓著聲,「聽說是趙括將軍家裡的人。」

  芮卿義仰頭喝了兩口水。水淌到脖子上,叫風一吹,涼得發緊。他把竹筒遞迴給阿禾,眯眼望向官道。南邊果然起了一溜黃塵,像有車隊正往東大營去。

  趙國宗親的人一到,事情就再明白不過。朝堂已經整個調了向。所有分量,都要壓到那個從沒上過陣的年輕人身上。

  「別到處傳。」芮卿義忽然道,「傳了,就是幫秦人忙。」

  阿禾一愣:「可大家都傳瘋了,說秦人怕趙括將軍。」

  「秦人怕趙括?」芮卿義聲音壓下去,「白起要是怕趙括,我這條命也不會站在這裡。」

  阿禾不說話了。他望著芮卿義,像要從這個外地人眼裡找一句能叫人安心的話。芮卿義拿手在他後腦拍了一下:「回去守牆。聽見什麼,先來告訴我。」

  阿禾點頭,撒腿跑了。

  當夜,芮卿義被趙禾叫到望樓西邊。

  趙禾一個人靠木欄站著。手裡攥半卷帛書,沒點燈。望樓高,夜風從下面往上灌,吹得他衣袍下擺一掀一掀。芮卿義走上去,腳步很輕。趙禾沒回頭,直接把帛書往他手裡一塞:

  「看看。明日全營都會知道。」

  芮卿義就著遠處火把的光展開。帛書不大,幾行字。趙王已決意召廉頗回邯鄲,另擇良將,三日內虎符到營。措辭還是那些措辭,可落款處多了一方小印。芮卿義認得。那是趙國宗親的私印。

  「只是傳言。」芮卿義說。

  「從邯鄲傳出來,是不是傳言,也八九不離十了。」趙禾苦笑一下,「我今日派人去問廉將軍。將軍只說一句——國事不是營牆,補不了。」

  芮卿義沒作聲。

  他想起廉頗上次說「將軍不能言宮闈之事」時,話還沒這麼灰。如今連這句話都省了。老將軍的沉默,比王命還冷。

  趙禾轉過身,背靠望樓,仰頭看天。天上雲厚,星子稀得可憐。

  「我跟廉將軍守了七年。西牆哪段會裂,他比我還清。王上要換人,我攔不住。」他忽然笑了一聲,笑里沒有喜氣,「可我真想問問邯鄲城裡那些官。他們見過秦軍的新壘沒有?見過斥候給追進溝里,為不開口,自己把舌頭咬斷是什麼樣沒有?」

  芮卿義仍不說話。

  這種話,在趙軍里說,隨時能掉腦袋。趙禾肯對他講,是真沒再拿他當外人。

  「你想讓我做什麼?」芮卿義終於問。

  趙禾沒看他。只低聲道:

  「若趙括到營,我想讓你留在他身邊。」

  芮卿義握著帛書的手僵了一下。

  「你是生臉,沒沾過舊將的人。秦軍攻心,最想拿趙括下手。他身邊要全是幫只會奉承的後生,他只會死得更快。」趙禾轉過臉來,目光在夜色里發沉,「你懂攻心,懂城防,還敢在主帳里說真話。你去,比留下有用。」


  芮卿義很久沒動。夜風從望樓下卷上來,把主營外那面「趙」字大旗吹得獵獵響。

  「我去。」他說。

  趙禾點點頭,從他手裡拿回帛書,折了兩折,收進懷裡:

  「今晚早點睡。虎符一到,你就不再是西牆的人了。」

  芮卿義回到鋪上,沒睡。

  他枕著胳膊,盯著矮棚頂破洞外那片夜天。黑藍黑藍,沒星。風吹過時,洞裡會漏下一點涼氣,正打在他眉心。

  趙禾說得對。他得去。

  不是去救趙括。是去離這個註定要死的人近一點。他知道趙括會中計,知道白起在等,知道四十萬人最後會怎麼樣。可他還是得去。只有站得夠近,到了最後那一下,他才能替這些還活著的人,做一點什麼。

  第二天,邯鄲的使者又來了。

  這次馬隊後頭多了乘黑篷車。車簾沒掀。芮卿義站在牆頭,看那車慢慢駛進來。車輪碾過營中土路,發出悶悶的響。篷布厚實,把裡頭的人遮得嚴嚴實實。

  主帳厚簾被兩個衛兵從兩邊拉開。黑篷車停在帳前。沒人下來。

  過了很久,帳里才走出兩個親隨。他們抬出一隻木匣,匣上蒙著舊帛。兩個親隨沒說話,一步步朝車邊去。

  芮卿義隔著幾十步,看不清匣里裝的是什麼。

  可他知道,虎符就在裡面。

  廉頗再沒出帳。主帳外那面「趙」字旗還插著,可風忽然停了。旗面軟軟垂下來,像一個人,慢慢鬆了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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