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頭一天,趙軍還沒有斷糧。
可秦軍沒打算給他們留喘氣的空當。天剛亮,西面高坡上的弩陣就響了。不是零星的箭,是一排接一排,黑壓壓從谷口外頭拋進來。那箭像長了眼,專往趙軍夜裡臨時挖出的壕溝和車陣上落。有些箭在半空撞上,咔嚓斷成兩截,斜斜栽進土裡。有些箭穿過牛皮盾,盾後的人一聲沒出,就給釘在地上。趙軍推上來的草車擋不住,草蓆給射得稀爛,風一卷,滿谷都是碎草,飄得人眼裡嘴裡全是。
芮卿義伏在土坡上的車陣後頭。他拉開趙弓,還了一箭。不再瞄人。這距離,瞄人就是白糟蹋箭。他瞄的是西坡弩陣中間那面小黑旗。那旗子不大,卻像塊磁石,把秦軍齊射的節奏全吸在它上頭。
他射了三箭。
頭一箭,釘在旗杆上半尺。第二箭,正入旗杆。第三箭擦著旗角過去,把黑旗削飛半片。對面齊射果然亂了一下,幾排箭偏了方向,扎進坡前土裡。
「好!」阿敢在身後壓著嗓子叫。
芮卿義沒回頭。他知道,這種還手,頂多叫對面頓一頓。趙軍這幾十萬人擠在谷里,就像一鍋架在文火上的魚。水還沒開,可火不會滅。你不能一直蹦。你只能想法子先活著。
趙括的中軍旗還沒倒。
芮卿義從坡上往下看,見趙括領著親衛在谷中來回奔。他甲都沒穿整,只套件舊袍,外頭倉促掛半片胸甲。他一邊跑一邊吼,嗓子半天就劈了,後頭喊出來的話全剩半個音。他傳的令,也不再是「渡河擊秦」,早換成了「就地結陣,待援」。
「待援」那兩個字鑽進芮卿義耳朵里,像兩粒石子砸在胸口。
哪來的援。
趙軍最精銳的邊騎還在北邊,可北邊已經給秦軍封死。邯鄲的援兵就算真出發,也鑽不過白起在外頭布的那兩層圍子。從趙括領兵出壁壘那夜起,所謂「待援」,就只是說給谷底這幾十萬人聽的一句虛話。
第一夜,秦軍沒再攻。
谷底生起一簇簇篝火。糧還夠。有兵分到了熱湯,捧著破陶碗,小口小口喝。湯不濃,飄著幾片野菜,可人是暖的。一個邯鄲來的年輕兵,坐在火堆邊,拿根草棍輕輕敲著碗沿,哼起一首小調。調子很軟,像從邯鄲城某條巷子裡飄出來的。旁邊幾個兵沒說話,只低頭聽,火光映在他們臉上,一下一下跳。
阿禾也聽。
聽著聽著,他眼淚就掉下來了。沒出聲,只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瘦得像片風裡的葉子。
芮卿義沒去勸。他坐在車陣外,拿塊舊布擦劍。劍早擦過了,可他又擦。劍身上的血干透了,覆著層暗紅,像從鐵里滲出來的。他一下一下擦,忽然想起姬雲朔。
那人也愛在夜裡擦劍。擦了又擦。擦的不光是血,是心裡壓久了、又沒處放的那些東西。
芮卿義把劍插回鞘里,起身去找趙禾。
「東邊那段圍子,最薄。」他低聲道,「今晚我帶一百人過去,試試。能撕開最好,撕不開,也把口子拉一拉,叫秦人分分心。」
趙禾看著他,像看一個已經拿定主意的人。
「秦軍不會給你留大空子。白起圍營,從來外緊內松。你瞅著最薄的地方,往往是他故意擺給你看的。」
「我知道。」芮卿義說,「所以我只帶一百。回不來,也就一百。」
趙禾不說話了。他沉默一陣,從腰裡解下枚骨哨,遞給芮卿義:「若成了,吹三短一長。我領人接應。若不成,活著回來。」
芮卿義把哨子接過去,握在手裡。骨哨還帶著趙禾的體溫,溫熱溫熱的。
三更天,他帶一百人從東側土坡摸出去。都是西牆和北壘上跟過他的老兵,還有阿敢。
趙禾本不肯讓阿敢去。阿敢自己非跟。他說:「我眼睛好,夜裡比白天瞧得還清。」趙禾還要攔,阿敢又補一句:「我死了,我娘還有我哥。這兒不缺我一個。」
芮卿義看他一眼。
「跟緊。」他說。
他們沿乾溝往東摸。月亮叫雲吃了,十步外就認不出人臉。芮卿義走在最前頭,腳只往硬土上落,沒半點聲。越往東,秦軍火把越近,像條斷斷續續的金線。到了近處,才看清:圍子後頭壓著一排車陣,車後又蹲著兩列弩手。弩都上了弦,人沒睡死。
芮卿義抬手。後頭一百個人全伏下去。
他扒著溝沿看了一會兒,心慢慢涼了。
車陣前頭,丟著幾具趙軍斥候的屍首。甲讓人剝了,刀卻還握在手裡。都是白天衝過去的人。秦軍不埋,不燒。他們把屍首攤在陣前,不是忘了收,是擺給再來的人看。
「阿敢。」芮卿義壓著聲,「看車陣後頭,有沒有大盾。」
阿敢眯眼看了一陣。
「有。三面盾。後頭還架著長戈。」
芮卿義點點頭。他把骨哨摘下來,塞進阿敢手裡。
「你留這兒。我若衝進去,你就回去報信。若沒有,別來。」
阿敢張嘴,像要說什麼。芮卿義在他肩上一按,沒叫他說出口。
芮卿義帶人沿溝又爬了二十步。
然後,他一下躥了出去。
姬雲朔的勁兒全壓在兩條腿上,他人貼著地,像支脫了弦的箭,直射車陣。後頭一百個老兵緊跟著衝出來。秦軍梆子一下炸響,弩箭貼著他頭皮過,後頭幾個兵悶聲栽倒。芮卿義沒回頭。他衝到車前,一劍剁在攔車橫木上。木斷半截,他又一劍,整個身子往上撞,硬把缺口撞開。秦軍戈兵從車後刺過來,他側身讓開,反手一划,把最近那人的腕子切開。血潑在車轅上,還燙。
「跟進來!」他吼。
可真正擠進來的,只剩四十來個。其他人被箭和長戈截在陣外。他們這四十來人像根楔子,往裡扎了一寸,兩側秦軍就合上來了。火把光里,黑甲一層一層,像潮水從兩邊漫過來。
「退!」芮卿義喊。
他們又殺出去。等芮卿義重新滾回溝里,清點人數,只剩二十一個。
阿敢還在原處。月光從雲後漏出一線,照得他臉比紙白。他嘴唇抖著,卻沒哭。
「回去。」芮卿義說。
回到東側土坡,天已經灰了。趙禾提刀立在坡上。他看見他們回來,沒問死了多少,只揮手讓人把傷兵抬走。
芮卿義靠在一輛車轅上,渾身泥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秦人的。他閉上眼,半天沒動。
阿禾跪到他旁邊,端來半碗水。
「叔,你喝一口。」
芮卿義睜開眼,接過碗,抿了一口。水渾得厲害,一股土腥味。他沒嫌。這水,是從谷底那條半乾的河裡濾出來的。
「別怕。」他把碗還給阿禾,「今晚不會再去了。」
阿禾點頭。可眼淚又下來了。他用手背去擦,越擦越髒。
芮卿義抬頭,看坡下谷底。趙軍密密麻麻,像片黑潮鋪到天邊。馬已經沒了。從今天起,一匹一匹往外牽,殺了。再往後,連草根和樹皮都會變成好東西。
他忽然覺著懷裡那小塊殘片又涼了。
像地底那東西翻了個身,又睡過去。
他懂。等它再燙起來的時候,就是這四十萬人,真正給「戰」獻上去的時候。
芮卿義握住劍,慢慢站起來,重新走上土坡。天已經大亮。秦人又射來幾卷檄文,白絹黑字,落在人堆里。
「降者免死。」
有人想撿。有人不敢撿。
芮卿義掃了一眼,沒動。
他知道,白起不會留。一個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