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四十六天,斷糧已經二十天。
最後一批戰馬也殺完了。
馬皮、馬骨、馬下水,分得乾乾淨淨。沒有人捨得扔。有人把馬蹄子剁碎,和草根一塊兒煮。煮出來的湯黑得像泥,上面漂著幾片灰沫。芮卿義分到過一碗。他逼著自己喝下去,結果半宿沒合眼。不是餓得睡不著,是肚子裡像有隻手,一下一下地擰。腸子空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谷底能燒的柴,早就沒了。
不知從哪天起,有人開始吃土。
不是餓急了才吃。是實在沒東西可往嘴裡送,就拿黃土哄肚子。把土和上水,捏成團,擺在日頭下曬。遠遠看,黃澄澄的,倒真像幾塊餅。可真咬下去,一口沙。嚼上兩下,牙齒縫裡、嘴裡、喉嚨里,全是澀的。再嚼,血就從牙根下滲出來,混著土沫子,腥得人發昏。
芮卿義見過三個兵,蹲在溝邊吃這種「餅」。
他們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吃這輩子最後一頓飯。有一個吃著吃著,眼淚滾下來,在幹得裂口的臉上衝出兩條白道。另兩個不看他,只低頭吃自己的。吃完,三個人靠在溝里,誰也沒說話。
芮卿義沒攔。
他知道,攔不住。
阿禾瘦得脫了形。
他原來就瘦,現在更不像人了。兩條腿像風乾的木棍,膝蓋骨突出來,像要從皮里頂穿。眼窩深得能吞下一枚棗核,臉只剩一層皮。他不再問「趙將軍什麼時候帶咱們回家」。他什麼也不問了。只每天跟在芮卿義身後,像條怕被丟下的小狗。
芮卿義把最後半塊粗餅掰開,遞給他。他搖頭,眼珠子卻死死盯著那半塊餅。
「吃。」芮卿義說,「你死了,誰給我遞箭。」
阿禾這才接過去。一點一點啃,像啃什麼寶貝。眼淚掉下來,落進餅里。他也不擦,就那麼和著淚往下咽。
那天夜裡,芮卿義頭一回聞到那種味。
不是屍臭。
屍臭他早聞慣了。谷底到處是餓死的人。起先還有人抬,有人埋。後來埋的人自己也沒力氣了。死人堆在溝邊,風吹日曬,蒙上層黃灰。那味道,他已經不覺得了。
可這股味不一樣。
帶點焦,帶點肉氣。不是獸肉。是從谷底西頭一個黑乎乎的土坑裡飄上來的。很淡,混在風裡,可一聞就叫人渾身發緊。
芮卿義順著味下去。溝邊蹲著幾個趙兵。中間生著一堆小火,火上架著半截鐵片。鐵片底下,不知烤著什麼。他們聽見腳步聲,全扭過頭。眼睛在火光里紅通通的,像被燒過的石頭。
芮卿義沒往前走。
他站在幾步外,看見火堆邊有隻細瘦的手。不像是成年人的。指尖烤得蜷起來,像幾根枯枝。
他轉身走了。
腳步很穩,沒敢快。像怕驚動這些已經沒有退路的人。
他沒喊,沒拔劍,什麼都沒做。
因為他清楚,再過十天,自己說不定也會蹲在那種火堆旁。飢餓會把人變成另一個東西。他小時候在書里讀過「易子而食」,讀過「人相食」。那時覺得,那是極遠極遠的事,野蠻,荒唐,不可能真發生在人身上。可等他真看見火邊那隻手時,他心裡只剩一種巨大的空。
不是噁心。
是空。像肚子裡的腸子,全叫誰一把扯走了。
他回去時,阿禾還沒睡。少年抱著一張趙弓,縮在車轅下。那弓比他人還高。他見芮卿義回來,小聲說:
「趙將軍又殺了一匹傳令馬。說三日內,必有援軍。」
芮卿義沒說話。
他挨著阿禾坐下,仰頭看天。谷地上空叫秦軍的火把映得發紅,看不見星星。趙括還在等援。可芮卿義知道,不會有援軍了。趙國的糧早斷了。邯鄲的城門,不會再為長平打開一次。
阿禾靠在他肩上,忽然說:
「叔,人死了,真能回家嗎?」
芮卿義半天沒出聲。
「能。」他說。
「怎麼回?」
「有人記得你。你就能回。」
阿禾點點頭,沒再問。沒過多久,呼吸輕下去。睡了。
芮卿義側過臉,借著極遠的火光看這少年。他瘦得厲害,臉像張被風吹皺又硬拉平的紙。
懷裡那小塊青銅殘片,忽然燙了一下。
芮卿義猛坐直了。
那熱度比前幾夜都強。像有人把塊燒紅的炭,硬按在他心口上。他伸手去摸,指頭剛碰到布囊,谷底深處便傳來一陣悶響。
不是喊殺。
不是馬嘶。
是地聲。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來。極遠,又極沉。像頭餓久了的獸,在黑地里翻了個身。
芮卿義站起身,朝谷底望。
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首,那灘早發了黑的血,還有滿地被馬骨和斷戈插滿的黃土,全在火光里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要從底下拱出來。
戰鼎要醒了。
芮卿義按住胸口。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不會認錯。這感覺,和姬雲朔武道殘魂出現時一樣。
可他也明白,戰鼎不會就這麼出來。它在等地上的血再多一點。等這四十萬人的怨氣,把土浸透。等「戰」這個字,徹底從人的悲鳴里長出來。
那一刻,他忽然懂了。
長平為什麼能養出戰鼎?不是因為仗大。
是因為這一仗里,沒有一個真正的贏家。秦軍贏了,卻成了坑殺四十萬人的屠場。趙軍輸了,卻留下了兩千年都散不盡的冤魂。贏的,輸的,全被同一樣東西吃進去了。
芮卿義慢慢坐回去,把阿禾往自己身邊攏了攏。
風從谷口灌進來,冷得像刀。
遠處,那支歌又響起來了。斷斷續續,像從地底往外冒,和戰鼎的餘響攪在一起。
分不清哪句是人的。哪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