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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死戰

2026-09-20 00:58:00 作者: R小智

  第五十三天,趙軍最後一次突圍。

  天還黑著,谷口外頭結了層薄霜。沒有號角,沒有戰鼓。趙括把還能站起來的八千人攏到一起,分成三隊。他自領中軍兩千,從北口往外壓。那匹青驄馬瘦得肋骨一根根支著,像幾把刀要從皮下頂出來。可它還立著。和它的主人一樣,就剩一口氣,還不肯倒。

  芮卿義是趙括親點的隨行親衛之一。

  臨出陣,趙括在馬上解下個布包,彎下腰,塞到芮卿義手裡。那包不大,卻壓手。像半卷木牘。

  「我若回不來,你把它帶回邯鄲。交給趙王。告訴他,趙括沒有讀錯兵書。」

  芮卿義接過來,沒拆。用帶子在腰間來回纏了兩圈,貼身綁死。布包貼著肚子,能覺出趙括掌心留下的那點餘溫。

  天蒙蒙亮,谷口外頭浮著一層白霧。趙括抽出劍。後頭八千人,大多沒甲了。有人拄半截斷戈,有人攥削尖的木棍,有人兩手空空,只拿布條把刀片綁在手腕上。可趙括劍一出鞘,他們還是一排一排站了起來。腿是顫的,腰卻還直著。

  「趙國的兒郎!隨我沖!」

  趙括喊破了音。人和馬同時往前撞。芮卿義跟在他後頭,青銅短劍出鞘。秦軍車陣橫在谷口,戈刃在霧裡排成一條亮線,像堵會咬人的鐵牆。

  兩下里一接,霧就散了。秦軍弩箭從高處潑下來,密得像雨。趙軍沒一個減速。前頭的栽下去,後頭的踩上去,接著往前沖。芮卿義左劈右砍,專尋戈手與盾兵之間的空。姬雲朔的武道在他身體裡燒著,腳快,手也快。短劍貼著人走,往甲縫裡扎,往腿彎里送,每一下都極省力。

  趙括衝到第二道車陣前。那匹青驄馬給長戈捅穿脖子,一聲沒出,前腿一軟,把他從馬上摔了下來。趙括落地滾了半圈,頭盔飛出去,人卻立刻爬起。劍還死攥在手裡。披風早叫血浸透,緊緊貼在甲上。左腿中了一箭,他踉蹌一下。右胸又中一箭,人晃了兩晃,到底沒倒。

  芮卿義離他只有十步。

  他瘋了似的往那邊殺。劍揮得沒了數,眼前全是黑甲,怎麼砍也不見少。他看見趙括抬頭,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極清,沒有悔。像一個人把沒算完的棋,最後看了一眼棋盤。

  趙括嘴唇動了動,像說了句什麼。可周圍全是慘叫和鐵器入肉的聲音,芮卿義什麼也聽不見。

  接著,一桿長戈從側面捅來,正入趙括肋下。

  趙括終於倒了。劍脫手,在半空翻了兩下,插進黃土地里。人朝前跪下去,臉衝著北口,沒合眼。

  芮卿義搶上去,把人從血泥里撈起來。趙括輕得嚇人。五十多天的飢餓,把他熬得只剩一副骨頭架。芮卿義將他甩上背,提劍往東殺。後頭趙軍還在沖。可他們已經不是要衝出去了。是拿命把秦軍頂住,給背屍的人換一條路。

  趙禾從斜裡帶人殺出來,滿身是血。十幾個人把芮卿義接住,護著往谷里退。那一路上怎麼回來的,芮卿義後來記不大清。他只記得天光大亮時,自己跪在谷口內側一條淺溝里,趙括還壓在背上,血從兩人中間往下滴,像條紅蛇,慢慢爬進地里。




  趙禾說,阿敢死了。死在那片車陣前頭。他為了擋一排弩箭,整個身子撲上去,給人射成了篩子。趙禾說這話時,嗓子像填滿了沙。

  芮卿義想起阿敢出營前的話。那孩子當時笑著說:「我死了,我娘還有我哥。這兒不缺我一個。」

  現在他真死了。

  芮卿義沒哭。他把趙括放下,伸手去合那雙眼。眼瞼硬,合了兩次才合上。他又把腰間那個布包解下來。拆開。是半卷兵書。叫血浸透了,邊角像給火燒過。字跡糊了一小半,只「兵者,死生之地」那幾列還能瞧出輪廓。

  懷裡,那小塊戰鼎殘片還在燙。

  不猛。可一直不涼。像有口氣,從地底頂著他心口。他忽然覺得,趙括這最後一衝,那八千人最後踩出去的一腳,都讓腳下這片土又往下陷了一寸。戰鼎要醒了。又還沒到。

  趙括沒有讀錯兵書。

  他錯在生在趙國,錯在長平。

  

  那之後,趙軍再沒力氣打了。谷底的人像給抽了脊樑,連坐都坐不直。投降的念頭從一頂破帳傳到另一頂破帳。沒人喊,也沒人攔。

  芮卿義把趙括的兵書貼身收好,慢慢走回土坡。阿禾靠在一截斷樹上,人已經站不太穩。看見他回來,眼睛亮了一下。


  「趙將軍呢?」阿禾問。

  「死了。」芮卿義說。

  阿禾沒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慢慢把頭靠回樹上,閉上了眼。

  芮卿義坐到他旁邊。風從谷外灌進來,冷得厲害。他伸手,把阿禾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天是灰的。長平的天,從圍城那天起,就一直灰得發青。像誰把口銅鼎扣在當頂,再也沒掀開過。

  遠處不知道哪一蓬篝火,還在風裡一下一下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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